喜房里安静下来。
红烛在案上静静燃着,烛光把满屋子的红色映得深深浅浅。
拔步床上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还没有收走,在锦被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窗外的喧嚣隐隐传进来——宾客的劝酒声、杯盏相碰声、鼓乐班子偶尔奏响的喜乐。
福星公主没有走。
她坐在床沿上,挨着二姐姐。
二公主换了寝衣,散了头发,脸上的胭脂洗去了,露出本来的肤色——白净净的,带着一点酒后的微红。
她看起来不像方才那个穿着织金凤纹礼服、头戴赤金点翠凤冠的新娘了,又变成了福星公主熟悉的那个二姐姐。
“二姐姐。
”“嗯。
”“你累不累?”二公主想了想。
“有一点。
凤冠很重。
”“明明看见了。
你一路从永宁宫走出来,脖子都没有歪一下。
”小公主认真地说,“明明觉得四姐姐很厉害。
”二公主弯了弯嘴角。
“成亲这一日,不能歪脖子。
嬷嬷说的。
”“为什么?”“因为一辈子只成一次亲。
歪了脖子,将来回想起来,便只记得自己歪着脖子的样子了。
”小公主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一辈子只成一次亲。
歪了脖子便记一辈子。
歪了脖子便记一辈子。
她点点头,表示理解了。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大约是有人在灌新郎酒。
二公主侧过头,朝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二姐姐。
”“嗯。
”“明明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你问。
”小公主沉默了一瞬。
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袖口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是青萝绣的。
她看着那朵桃花,把在心里转了一整天的问题,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出来。
“二姐姐,你喜欢驸马吗?”喜房里安静下来。
红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极轻极轻的噼啪声。
窗外又传来一阵笑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二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卸了凤冠之后,她的头发披散下来,乌黑乌黑的,垂在肩侧。
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节上没有茧——她不会拉弓,不会骑马,她的手指只握过笔、捏过针。
她的手安安静静地放在膝上,像两只收拢了翅膀的鸽子。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明明,二姐姐不知道。
”小公主偏过头,看着二姐姐的侧脸。
二公主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愁。
只是一种安安静静的、坦然的不知道。
“不知道?”“嗯。
”二公主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对大红喜烛上。
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温暖的光。
“二姐姐只见过房公子三次。
第一次在御花园,他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笑林广记》。
第二次在宫宴上,他坐在他祖父旁边,整顿饭只抬头看了二姐姐两眼。
第三次便是今日。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三次见面,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二姐姐知道他是个踏实的人,知道他是礼部尚书的孙子,知道他中了探花,知道他对对子对得好——你四哥拦门时出的那三个对子,他全对出来了。
二姐姐知道这些。
可二姐姐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睡前读不读书,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生气的时候是板着脸还是不说话,不知道他记不记得住二姐姐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她停了一下。
“二姐姐连他记不记得住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明明问二姐姐喜不喜欢他。
二姐姐真的不知道。
”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