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思居那棵祖父在他五岁时亲手种下的槐树,二月的槐树,它不像梅花那样急着报春,也不像杨柳那样早早泛青。
它只是守着古老的节奏——等三月风再软一些,等四月雨再密一些,才肯把那满树的碧绿和洁白,连同那甜丝丝的香气,一并交给春天。
但倘若你足够细心,会发现枝梢的顶端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
它们紧裹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颜色是暗红的,尖端带一点绒毛。
这时的芽还看不出叶的形状,只是沉默地积蓄着,等待某个温暖的信号。
裴熠站在窗前,看着槐书,想起祖父当年说的话——“槐树长得慢,但活得久。
三公九卿的府邸里都种槐树,不是因为它名贵,是因为它稳当。
”十五年了。
他从五岁的稚童长成了二十岁的青年。
槐树从一株幼苗长成了亭亭如盖的大树。
他用了十五年来“稳”,如今,树开花了。
“五公子,夫人请您去知止堂。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知道了。
”裴熠整了整衣襟。
铜镜里映出一张青年的脸——眉骨高而平直,鼻梁挺而利落,下颌线条分明。
十五岁时的那几分少年稚气已经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清冷。
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是深水无波的静。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没有停留,转身推门而出。
知止堂里,裴正和卢氏端坐上首。
裴正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鬓边几根白发在晨光里泛着银光。
他今年五十有四,做宰相做了十八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他坐在那里,依然像一杆秤——不偏不倚,稳稳当当。
卢氏坐在他身侧,穿着一件藏青色织锦褙子,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簪着那根白玉兰花簪。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包袱皮是藏青色的绸缎,隐隐透出里面的朱红色。
裴熠端端正正跪下:“儿子给父亲、母亲请安。
”卢氏看着跪在面前的幼子,目光从他的眉骨看到下颌,从肩膀看到指尖,看了好一会儿。
“二十了。
”“……是。
”“把东西给熠儿。
”卢氏对裴正说。
裴正从卢氏手中接过包袱,放在裴熠面前。
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套冠礼的礼服。
朱红色的深衣,玄色的腰带,素白的中单,还有一顶赤金束发冠。
冠是卢氏亲手设计的——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样式,是她画了图样,请京城最好的金匠打的。
冠身是赤金,正面錾着一枝槐花,花枝从冠脚蜿蜒而上,枝叶疏疏落落,花朵细碎如米。
花枝旁錾着一个极小的“熠”字,用的是裴熠自己的笔迹——卢氏从他小时候写的字帖里拓下来的。
裴熠看着那个“熠”字,喉咙动了动。
那是他七岁时写的。
七岁的裴熠,字还没有形成后来的骨架,横竖之间带着稚气。
“熠”字笔画多,他写得格外用力,最后一笔竖微微歪了,像一棵被风吹斜的小树。
母亲把他七岁的字,刻在了他二十岁的冠上。
“试试。
”卢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