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女学开办整整一年了。
一年的时间,足够让一粒种子破土而出、生根发芽、长出枝干。
当初那间设在公主府书房里的小小学堂,十八个战战兢兢的女孩,如今已经变成了京城贵女圈中人人向往的去处。
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
它像春天的融雪,一滴一滴,悄无声息,却在不经意间汇成了溪流。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那些女孩本身。
孙婉清在国子监读书的哥哥回家过年,随口考了妹妹几句经义,发现妹妹的见解比自己还深刻。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去找父亲:“爹,婉清读的那些书,不逊色一些男儿。
”太傅孙大人起初不信,亲自考了女儿,考完之后沉默了一整天。
第二天,他在朝堂上对同僚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那女儿,比我的几个儿子都聪明。
”周玉婵的变化则更加具体。
她父亲礼部侍郎周文远,原本是反对女学的,觉得女儿去公主府读书不过是“攀附权贵”。
直到有一天,家中账房先生告假,周玉婵主动提出帮忙对账。
周文远半信半疑地看着女儿拨了一个时辰的算盘,然后将一整年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他放下账本,看着女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爹,”周玉婵平静地说,“女儿在学堂里学的不只是《女诫》。
”沈芸娘的父亲官小位卑,在朝堂上说不上话。
但沈芸娘的母亲在胡同里逢人便说:“我家芸娘会写字了,会算账了,还会背诗了。
公主殿下说,芸娘将来能当女先生。
”邻居们半信半疑,直到沈芸娘真的在胡同口摆了一张小桌,免费教邻居家的女孩认字。
起初只有一个学生,后来变成了五个,再后来变成了十个。
那些女孩蹲在小桌前,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眼睛亮晶晶的。
这些事情,像涟漪一样,从公主府一圈一圈地荡出去,荡到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女孩们回家,跟父母说女学的好处;跟兄弟说公主教的东西;跟邻居家的姐妹说学堂里的趣事。
她们说“唐先生讲了什么”,说“裴大人教的算术真有用”,说“你们也来吧,公主说了,读书是为自己读的”。
渐渐的,凡是家里有女儿在公主府上学的官员,态度都发生了变化。
兵部尚书韩崇远本就是支持派,不必说。
太傅孙大人从“不反对也不支持”变成了“这件事该做”。
礼部侍郎周文远从“反对”变成了“不反对”。
就连当初最顽固的几位老臣,也因为架不住家中女儿、孙女、外孙女的轮番游说,态度有所松动。
朝堂上的风向,悄然转变了。
九月初三,早朝。
永安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新的奏折。
这份奏折不是唐明德写的,而是太傅孙大人联合十七位大臣联名上奏的。
奏折的内容只有一条——建议在京城正式设立“京师女子学堂”,由福星公主主持,纳入朝廷管辖,每年由国库拨付部分经费。
永安帝读完奏折,抬起头,扫了一眼满朝文武。
“孙爱卿的奏折,大家都听到了。
朕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朝堂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臣附议。
”出列的是兵部尚书韩崇远,声如洪钟。
他大步走到殿中,拱手道:“臣家中女儿虽未在公主府读书,但臣见过公主府女学的学生。
那些姑娘,谈吐举止、见识学问,都不比男子差。
臣以为,女子读书,有益无害。
”“臣也附议。
”“臣也附议。
”工部侍郎王明远出列,“臣的女儿在公主府女学读书,一年下来,判若两人。
臣以为,京师女子学堂当办。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个接一个的大臣站出来,声音此起彼伏。
唐明德在屏风后听着,手中的帕子越攥越紧。
她数着站出来的人数。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十二个、十五个……超过了半数。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臣反对。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御史中丞王守正出列,面色铁青。
自从上次诬告裴熠被皇上训斥之后,他在朝堂上的声望一落千丈,但他依然没有放弃反对女学的立场。
“陛下,臣以为,女子学堂一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
”他的声音依然洪亮,但底气明显不如从前,“女子读书,于国于民有何益处?臣看不到。
”“王大人看不到,不代表没有。
”韩崇远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韩大人,你这是强词夺理!”“王大人,你这是固步自封!”两人在朝堂上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永安帝敲了敲龙案,两人这才住了口。
“还有谁要说话?”永安帝的目光在群臣中扫过。
又有几个大臣站出来,有的支持,有的反对,但支持的声音明显盖过了反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