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了四十二年,从来没有写过自己的名字。
她的名字,在别人口中是“林家的女儿”“王家的媳妇”“孩子的娘”,从来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她也从来没有写下过自己的名字。
直到今天。
唐明德蹲在她身旁,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教室里其他女孩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有人也跟着红了眼眶。
过了好一会儿,林秀芝才抬起头,用袖子擦干了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唐先生,让您见笑了。
”“没有。
”唐明德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林夫人,你以后还会写更多的字。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你丈夫的名字,会写你孩子的名字。
你会写信,会读文章,会看书。
你想要的,都会有的。
”林秀芝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识字课之外,裴熠的算术课是学堂里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
他每月来两次,每次讲一个时辰。
他讲课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偶尔还会讲一些有趣的数学小故事,女孩们听得津津有味。
但更让女孩们津津乐道的,是裴熠本人。
“裴大人今日穿的是竹青色的衣服,好好看。
”“你们注意到没有,裴大人讲课的时候,偶尔会往唐先生的方向看一眼。
”“那不是废话吗?裴大人不看唐先生,难道看你?”“你们小声点,被唐先生听到了。
”“听到又怎样?唐先生自己也知道。
”女孩们私底下的议论,唐明德不是没听到过。
她每次听到都假装没听到,面不改色地走过去,但耳根会悄悄红一下。
裴熠的反应则更加淡定。
他每次被女孩们起哄,都是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然后把话题拉回到算术上。
“这道题的解法,我刚才讲过了。
谁来说一说?”女孩们立刻安静下来,低头看题。
裴熠站在讲台上,目光越过女孩们的头顶,落在坐在最后一排旁听的唐明德身上。
唐明德正在翻看学生的作业,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京师女子学堂有一个特点,是其他任何学堂都没有的——贵族女孩和平民女孩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同桌吃饭,同窗读书。
这在京城是破天荒的事。
起初有人不习惯。
一位侯爵的女儿被分到和一位杂货铺老板的女儿同桌,她回家哭了整整一晚,说“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凭什么跟我坐在一起”。
她母亲第二天来找唐明德,要求给女儿换座位。
唐明德没有同意。
唐明德没有同意。
“夫人,”她说,“您的女儿在学堂里,学的不只是书本上的知识。
她还要学会一件事——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幸运。
有些人生来就是侯爵的女儿,有些人出生在杂货铺的后院。
这不公平,但这不是那些杂货铺女儿的错。
如果您的女儿连和一个杂货铺的女儿坐在一起都不愿意,那她读再多的书,也不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那位夫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走了。
第二天,侯爵的女儿照常来上课,照常坐在那个杂货铺女儿的旁边。
她开始主动教同桌写字,同桌教她辨认不同布料的好坏。
两个女孩渐渐成了朋友。
这样的事情,在学堂里发生了很多次。
唐明德知道后,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某天的识字课上,讲了一个字——“同”。
“同,是相同的意思。
同窗,同在一个学堂读书的人。
同门,同在一个先生门下学习的人。
同心,同一个心思、同一个方向。
”她看着台下的女孩们,目光温和而坚定。
“你们坐在这里,就是同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