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英见她拿起帆布包,忍不住问。
“回家属院拿点东西。”
她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
还是结婚时做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又从门后取下自已的帆布包,撑起那把破旧的油纸伞,走进雨里。
纺织厂离军区家属院有五里路。
白芊芊没坐公交车,一步一步走着,布鞋鞋面很快被打湿,凉意渗进来,脚趾冻得发麻。
路上经过军人服务社。
橱窗里摆着新到的的确良衬衫,军绿色的,跟顾西洲常穿的那种很像。
他总说穿军装的人最精神,让她也买件相近颜色的衣裳。
她攒了三个月布票买回来,穿上那天,他难得地笑了:“好看。”
可后来她看见文工团的女兵也穿这个颜色。
腰身掐得正好,腿又直又长,比她有模样多了。
现在那件衣裳还压在箱底,再没穿过。
家属院门口有岗哨,小战士认得她,敬了个礼就放行了。
只是那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
顾寒洲分到的是一楼朝南的两居室,在营级干部里算好的。
白芊芊有钥匙,是结婚时他给的,说“随时可以来”。
插进锁孔时,她犹豫了一瞬。
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播着《军港之夜》。
还有个清脆婉转的女声在跟着哼唱,调子柔得能掐出水,像掺了蜜。
不是顾寒洲常听的台。
他只听新闻和军号,说那些软绵绵的歌“不像话”。
她转动钥匙,推开门。
屋里的景象像是精心布置过的画面:
顾寒洲穿着便装坐在椅子上,身姿依然挺拔。
一个留着齐耳短发、身段窈窕的姑娘挨着他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本歌谱,指尖正点在某一行。
两人闻声同时抬起头。
“芊芊姐?”
姑娘先开口,声音清亮亮的,带着文艺兵特有的字正腔圆,“你回来啦?”
白芊芊认得她。
文工团新来的声乐演员安倩,师部汇演时独唱过《红梅赞》,掌声响了足足三分钟。
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那身军装衬得人英气又漂亮。
此刻她穿着一身合体的军便装,没戴帽子,短发别在耳后。
眉眼间有一股白芊芊永远学不来的飒爽与自信。
白芊芊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向里间——
那间她名义上拥有、却从未真正住过的卧室。
她的东西不多。
几件换洗衣服,几本高中课本,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里装着这些年顾寒洲写给她的信。
从最初纸短情长的“芊芊吾爱”。
到后来潦草几行的“汇款已寄,勿念”,厚厚一沓。
还有那张结婚证,照片上的她抿着嘴笑,眼里全是光。
旁边的顾西洲穿着军装,嘴角微扬,还算温柔。
她将衣服叠好放进帆布包,课本也塞进去,最后拿起饼干盒,顿了顿,还是打开了。
最上面那封信是三个月前寄来的,只有一行字:“最近任务忙,勿来队里。”
她拿起结婚证,看了片刻,轻轻放在桌上。
铁皮盒子“哐当”一声合上,塞进包底。
铁皮盒子“哐当”一声合上,塞进包底。
“你这是干什么?”
顾寒洲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
他个子高,挡住了大半光线。
此刻他眉头微蹙,语气是惯有的命令味道。
“拿我的东西。”白芊芊拉上帆布包拉链,声音平静。
“又闹脾气?就因为安倩在这儿?”
他看了眼外面客厅,压低了声音。
“她就是来请教几个发声技巧,顺路过来。我是干部,要注意影响,能乱来吗?你别听风就是雨。”
白芊芊抬起头看他。
三十岁的顾寒洲穿军装时格外英挺,肩章上的星亮得晃眼。
可此刻穿着便装,那股子英气就打了折扣,只剩下眉头紧锁的不耐烦。
好像她又在无理取闹。
又在给他“添麻烦”。
又一次不懂他作为“干部”的难处和“影响”。
和前世一模一样。
“顾寒洲。”
她叫他全名。
这是结婚两年来的头一次。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
白芊芊从帆布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信封是牛皮纸的,很普通,上面一个字也没写。
“这是什么?”顾寒洲没接。
“离婚协议。”
她说,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平稳。
“我起草的,你看一下。没什么财产要分,我只要带走我自已的东西。你签个字,过两天我去队里办手续。”
……
牛皮纸信封被雨水潮气浸得边缘发软,捏在手里像片枯叶。
顾寒洲盯着那信封,没接。
他先是错愕,眉头拧成个川字,随后嘴角往下撇,扯出个极冷的笑。
“白芊芊,”
他声音压得低,像压着怒火,又像是不屑,“你离了我能去哪?”
这话他从前也问过。
三年前她爹病重,家里来信要钱,她拿着信纸手足无措地等他军校放假。
那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眉头皱得没现在紧,眼里还有那么点怜惜。
“离了我,你爹的药钱从哪来?”
后来他每月寄钱,数额固定,从不多写一个字。
白芊芊举着信封的手没缩回去,帆布包的带子勒在肩头,已经陷进棉布里。
她抬眼看他,目光平直得像拉紧的线。
“我在厂里做活计,虽然钱少,养活自已没问题。”
屋外雨声潺潺,收音机不知何时被关掉了,静得能听见里屋挂钟的滴答声。
客厅空荡荡的,安倩已经不见了。
茶几上倒扣着两只白瓷杯,杯沿还沾着水痕,并排放着,挨得有些近。
顾寒洲顺着她目光瞥了眼客厅,喉结动了动。
“她只是来送演出票。”
解释来得迟,话说得也硬。
像在陈述任务。
白芊芊没应声,拎着帆布包往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