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路灯光晕,像一层薄纱。
笼在顾寒洲身上。
也笼在白芊芊苍白汗湿的脸上。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顾寒洲的目光落在她紧捂着胃部的手上。
又移到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和额头上细密的冷汗。
他眉头拧紧,上前一步,将手里那个铝制饭盒递过来。
饭盒是军绿色的,上面印着“八一”字样,边角有些磕碰的痕迹,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胃药,还有一点小米粥,还温着。”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趁热吃。”
白芊芊没接。
甚至在他上前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砖墙。
胃部的绞痛一阵紧似一阵。
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攥着、拧着。
疼得她眼前发黑,耳膜嗡嗡作响。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点腥甜,才勉强维持住清明。
抬起眼,看向顾寒洲。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脸打上了一层晦暗不明的阴影。
看不清具l表情,只能看到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那双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复杂得让她本能地想要逃离。
“顾通志,”
她开口,声音因为疼痛和竭力克制而发颤,却异常清晰。
“我们已经离婚了。”
“通志”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
砸在两人之间本就冰冷的地面上。
顾寒洲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饭盒的提手硌着他的掌心。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已的声音,沙哑苦涩:
“我知道你恨我。”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她。
“但芊芊,我们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一起长大,十几年的情分……你真能说断就断,一点不留?”
夜风似乎更冷了些。
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又落下。
白芊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借着力道,不让自已滑下去。
疼痛让她四肢发冷,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但她的眼神,却比这深秋的夜风更冷,更清冽。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太多波澜。
“我不恨你,顾寒洲。”
她缓缓地说。
每个字都像是从疼痛的间隙里挤出来的。
却异常平静。
“我只是不爱了。”
顾寒洲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
“至于安倩的事……”
“至于安倩的事……”
白芊芊喘了口气,胃部的抽痛让她不得不停下来。
缓了几秒,才继续说下去,声音轻得像叹息:
“都过去了。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是我没处理好界限!”
顾寒洲急切地打断她。
上前半步,似乎想抓住她的胳膊,却又在触及她冰冷目光时,硬生生停住。
“是我糊涂!芊芊,我跟她真的没什么,是她……”
“顾寒洲。”
白芊芊打断他,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厌倦: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
这个在她青春岁月里占据了几乎全部记忆的男人。
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爱,曾经以为痛彻心扉的怨。
原来真的可以在某个瞬间,烟消云散。
“离婚证已经领了。”
她提醒他,也提醒自已。
“白纸黑字,盖了章的。从法律上说,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从感情上说……”
她顿了顿。
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让她几乎站立不住,手指深深抠进粗糙的墙面。
“从感情上说,”
她强忍着疼痛带来的眩晕,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早在你一次次选择沉默,选择回避,选择站在别人那边的时侯,就已经断了。”
“你现在这样……”
她轻轻摇了摇头,“比当初的冷漠,更让我看不起。”
最后一句话,像把刀子,狠狠扎进顾寒洲心里。
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举着饭盒的手,终于无力地垂落下来。
铝制饭盒撞在他军裤的侧缝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路灯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水泥地上,显得格外寂寥。
他看着她。
看着她疼得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却依然挺直了那截细瘦的脊梁,不肯在他面前流露出半分软弱。
半晌,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不知是在说给她听,还是在说给自已听。
然后,他弯腰,将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饭盒,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饭盒与地面接触,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胃药在里面,还有粥。”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趁热吃。”
说完,他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开。
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