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也笑,轻轻拍了拍女孩的手背。
男人也笑,轻轻拍了拍女孩的手背。
王牧之。
这个名字像一颗沉入深潭多年的石子,突然被暗流卷起,重重砸在沈御的心壁上。她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看起来没怎么变。
或者说,变得更“好”了。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被很好地管理成了儒雅,身形保持得当,那种从容温和的气质,比当年在大学讲台上时更圆融,更具欺骗性。
而他身边的女孩——不,年轻女人——妆容精致,穿着香槟色的连衣裙,挽着他的手臂,眉眼间全是未经世事打磨的光亮。
沈御站在原地,血液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
她看着王牧之侧过头,对旁边另一位学者模样的人说话,手势优雅,谈吐得体。
周围不时有人向他点头致意,眼神里是纯粹的尊重与欣赏。
好教授,好学者,好丈夫——口碑无懈可击。
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疼痛,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恶心。
她恨自己。
恨那个十九岁、瞎了眼的自己。
怎么会把全部真心、甚至赌上一条生命的重量,押在这样一个……披着羊皮的虚伪东西身上?
更恨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乍然相见,心底那潭死水里,居然还能泛起一丝如此不合时宜的、关于“当年情意”的残渣。
那残渣立刻被更汹涌的厌恶和自嘲淹没。
王牧之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转过头来。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与沈御的视线对上。
那一瞬间,王牧之脸上的温文尔雅像面具一样裂开了一道缝隙。
惊讶,慌乱,然后是极力掩饰的戒备。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身边的年轻妻子往自己身后挡了挡,虽然动作很轻微。
沈御扯了扯嘴角。老鼠见了猫。
她没移开目光,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直到王牧之率先垂下眼,低声对妻子说了句什么,然后匆匆朝着露台方向走去,像是要避开什么瘟神。
沙龙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
沈御又待了半小时,与人周旋,微笑,交谈。
她注意到王牧之的妻子被几位太太围着聊天,笑得天真烂漫。
王牧之则一直在露台附近,与几位男士交谈,但目光不时飘向场内,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活动临近尾声,人群开始散去。
沈御看见王牧之接着妻子,低声细语,准备离开。
年轻的妻子似乎想去洗手间,王牧之温柔地点头,站在原地等她。
就是现在。
沈御放下酒杯,走了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但带着某种决绝的力度。
“王教授。”她在王牧之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王牧之的背影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得体却疏离的微笑:“沈总。好久不见。”他的眼神闪烁,不敢与她长时间对视。
“是好久。”沈御走近一步,目光锐利地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回国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也不通知一声,老朋友也该聚聚。”
“刚回来不久,主要是学术交流,家庭也刚安顿,比较忙。”王牧之语气干巴巴的,透着谨慎,“沈总现在是风云人物,不敢打扰。”
“家庭?”沈御挑眉,目光瞥向洗手间的方向,“那位是……尊夫人?很年轻,很有活力。”
王牧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是,我太太,小琳。她……比较单纯。”他特意加重了“太太”两个字,像是要划清界限,“我们感情很好。”
“看出来了。”沈御的声音没什么温度,“王教授真是好福气,事业家庭双丰收,口碑还这么好。爱家,爱妻,好男人楷模。”
这话里的刺太明显了。
王牧之脸色白了白,压低声音:“沈御,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们都有了新的生活。你……你也很好,我看新闻了,你很成功。”
“成功?”沈御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是啊,挺成功的。成功到当年被人像扔垃圾一样丢掉,还得笑着告诉全世界我活得特别漂亮。”
“不是那样!”王牧之急了,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声音压得更低,“当年……当年我离开,不全是因为你……你怀孕的事。我承认,那时候我慌了,怕影响前途……但更重要的是,沈御,你太……太强势了。跟你在一起,我压力很大。你什么都想要做到最好,什么都想掌控,我……我喘不过气。”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化的出口,语速加快:“我们不适合。你看,我现在找到了真正适合我的人,小琳她温柔,依赖我,我需要这样的关系。你也找到了适合你的路,我们都做出了对的选择,不是吗?”
太强势。
太强势。
喘不过气。
适合。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沈御耳膜上。
她看着王牧之急于辩解、急于把自己撇清、甚至不惜把责任推给“强势”的她,那股冰冷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
原来,在抛弃她、抛弃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他至今不知其存在)这件事上,他不仅是个懦夫,还是个善于自我美化、推卸责任的伪君子。
他甚至不认为那是抛弃,而是“做出了对的选择”。
多么轻松。
沈御忽然觉得无比疲惫。所有汹涌的情绪,愤怒,鄙夷,甚至残留的那一丝丝不甘,都在这一刻熄灭了,只剩下荒芜的平静。
她看着王牧之,眼神空洞:“你说得对,都过去了。”
王牧之像是松了口气,又有些不自在:“那……那就好。沈御,祝你幸福。我……我太太该出来了,我先走了。”
他几乎是仓皇地转身,朝着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年轻妻子迎去,接过她的手包,揽住她的肩,低声说着什么,两人很快消失在电梯口。
沈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美术馆顶层的灯光洒下来,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最终,没有提王小川一个字。
不抱怨,不质问,不索求。
这是她的性格,也是她给自己划下的底线。
潇洒?
或许吧。
更可能是,她早已明白,有些伤口,示人无益,徒增笑柄。
有些债,只能自己背,直到压进坟墓。
回程的车上,她异常沉默。司机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看了她几次,没敢开口。
回到别墅,比平时早。陈炜还没回来。保姆迎上来,说先生来过电话,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沈御点点头,脱下外套。
客厅空旷寂静,只有古董钟摆规律地摆动。
她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没加冰,一口灌下去半杯。
灼烧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稍微驱散了一点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她拿着酒杯,无意识地走上二楼。经过陈炜的书房时,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隐约的说话声。
“……放心,宝贝,她那边我不会亏待,该给的分红一分不会少。但感情?呵,我跟她就是合伙开公司,床上都像开会,没劲透了……”
陈炜的声音,带着酒意和一种轻佻的亲昵,是平时绝不会在她面前流露的语气。
“……还是你好,又软又听话……下周我去香港,给你带那个包……嗯,亲一个……”
沈御停在门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
里面的情话腻得让人反胃。
她知道陈炜外面有人,一直知道。
这段婚姻的本质彼此心照不宣。
可亲耳听到,听到自己被称为“没劲透了”,听到那种毫不掩饰的对比和嫌弃,还是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不是伤心。
是更深的东西——一种彻底的、冰冷的确认。
关于人与人之间的温度,关于所谓亲密关系的实质。
她与王牧之,与陈炜,甚至与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或许都是如此。
隔着一层透明的膜,看似靠近,实则永隔山海。
膜这边是她完美的空壳,膜那边是别人的温情或欲望,都与她无关。
她轻轻转身,没有惊动里面的人,回到主卧。
锁上门,世界被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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