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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十点,林玥租住的老式居民楼下。
黑色奥迪a6缓缓靠边停下。
副驾驶车门先打开,宋怀山下了车。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里面是简单的白t,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清爽又随意,像个周末出门帮忙的朋友。
他绕到后备箱,打开,然后站在车边,没动。
驾驶座的门开了。沈御从车上下来。
林玥站在楼门口,手里拉着一个24寸的行李箱,脚边还放着两个大编织袋和一个背包。
她看着母亲下车,眼睛下意识地往驾驶座瞟了一眼——空的。
居然是母亲开车。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
她记得很清楚,只要是宋怀山在场,开车的一定是他。
母亲要么坐后座处理工作,要么坐副驾闭目养神。
亲自开车?
几乎没有过。
沈御今天穿了件浅卡其色的长款风衣,腰带系着,衬得腰身纤细。
风衣下摆下,是一双深黑色长筒皮靴,皮质看起来柔软而有光泽,鞋跟不高,但靴型挺括。
头发松松地披在肩头,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温柔的玫瑰豆沙色。
整个人看起来既贵气又松弛,像是周末要去郊外喝下午茶的阔太太。
她朝林玥笑了笑,快步走过来,先给了女儿一个轻轻的拥抱。
“东西都齐了?”沈御松开她,目光扫过地上的行李。
“嗯,就这些。”林玥点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车边的宋怀山身上飘。
他就那么闲闲地靠着后备箱,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落在小区里一棵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上,神情放松,甚至有点……事不关己的悠闲。
沈御已经弯腰,拎起了那个最重的编织袋。袋子显然不轻,她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拎着往车后备箱走。
“妈,我自己来……”林玥下意识想接。
“没事,你歇着。”沈御声音很轻快,已经走到车后,把编织袋放进后备箱。然后她转身,又回来拎第二个。
宋怀山依旧靠在那儿,没帮忙,甚至没往这边看。
他只是等沈御把第二个袋子也放进去后,才稍微侧了侧身,给沈御腾出更多空间,方便她继续搬那个行李箱。
林玥看着这一幕,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她走上前,自己拉过行李箱:“这个我来吧。”
“好。”沈御也没坚持,只是跟在她身后,等她把行李箱放好,又很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背包,仔细地放在后备箱角落,避免被压到。
整个过程中,宋怀山就像个旁观者。
唯一做的事,就是在沈御关后备箱门时,伸手虚扶了一下门沿——防止它弹下来。
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但林玥注意到,他的手指甚至没碰到门,只是悬在那里。
后备箱关好。沈御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林玥笑道:“上车吧。”
“妈,你开车?”林玥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眼睛看向宋怀山。
宋怀山也看了过来,脸上露出一个很自然的、略带歉意的笑:“我昨晚没睡好,有点头疼。沈总体贴,说让她开一段。”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沈御也点头:“是啊,反正也不远,我开会儿没事。怀山你坐前面帮我看看路。”
很平常的对话,很得体的安排。
但林玥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那种“不对”不在话语里,而在空气中。
在她母亲过于主动的承担里,在宋怀山过于坦然的接受里。
三人上车。沈御坐进驾驶座,宋怀山坐副驾。林玥默默拉开后座门。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周末上午的车流。沈御开得很稳,偶尔和宋怀山低声交谈一两句,都是关于路线的。
“前面好像有点堵,要不要走辅路?”
“辅路可能更慢,这个点都堵。就这条吧,慢点开。”
“好。”
对话简短,自然。宋怀山的语气里带着建议,沈御的语气里带着采纳。听起来就是普通的同事或朋友之间的交流。
对话简短,自然。宋怀山的语气里带着建议,沈御的语气里带着采纳。听起来就是普通的同事或朋友之间的交流。
但林玥坐在后座,看着前方的两人。
母亲双手握着方向盘,背挺得笔直,开车的姿态无可挑剔。
宋怀山靠在椅背里,手机横拿着,似乎在玩游戏,神态放松。
可林玥的视线落在母亲握着方向盘的左手上——手腕从风衣袖口露出来一截,那里系着一条细细的、铂金材质的手链,很精致。
但手链下方,似乎有一圈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轻微压迫过。
林玥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沈御忽然把车靠边,停在一家连锁便利店门口。
“玥玥,你渴不渴?我去买点水和零食,路上吃。”沈御回头问她。
“不用了妈,我不渴。”
“那我去买点喝的,马上回来。”沈御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径直走向便利店。
车里只剩下林玥和宋怀山。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凝滞。宋怀山依旧玩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似乎战局正酣。
林玥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副完全沉浸在游戏里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又蹭蹭往上冒。
她想起刚才搬行李时他的袖手旁观,想起母亲开车他坐享其成,想起之前家宴上他看母亲时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神。
“宋助理,”林玥开口,声音有点冷,“游戏挺好玩的?”
宋怀山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按了暂停,转过头来,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没什么攻击性的笑容:“打发时间。林小姐要玩吗?这个挺简单的。”
“不用了。”林玥扯了扯嘴角,“我就是觉得,宋助理挺会享受的。什么事都不用干,光坐着玩游戏就行了。”
这话里的刺已经很明显了。
宋怀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旧平静。
他放下手机,转过身,正对着林玥,语气很诚恳:“林小姐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刚才搬行李,是沈总非要自己来,说我头疼就多休息。开车也是,沈总说她正好想活动活动。我要是抢着做,反而显得不懂事了。”
他说得滴水不漏,把责任全推到了“沈总的意思”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姿态还放得很低,一副“我是听从安排”的老实模样。
林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更堵了。她知道他在演戏,可她又抓不到把柄。母亲确实表现得心甘情愿,她总不能强迫宋怀山去干活。
“是吗?”林玥冷笑一声,“那我妈对你可真是体贴入微。比对自己女儿还好。”
这话已经有点赌气的成分了。
宋怀山听了,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有点无奈:“林小姐说笑了。沈总心里最记挂的肯定是您。我就是一个打工的,沈总对人宽厚,是我的福气。”
他越是这么谦卑,林玥越觉得虚伪。她正要再说什么,沈御已经拉开车门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瓶水和一包零食。
“聊什么呢?”沈御坐进来,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随口问,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没什么,”宋怀山抢先回答,语气自然,“林小姐关心您开车累不累呢。”
沈御从后视镜里看了林玥一眼,眼神温柔:“不累,好久没开了,还挺有意思的。”她发动车子,重新上路。
车子又开了一段,高架桥上稍微有些拥堵,车速慢了下来。
宋怀山大概是坐得有点闷了,从夹克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动作很自然地摇下了他那侧的车窗。
“怀山,”沈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商量,“稍微开一点缝就行,风大。”
宋怀山“嗯”了一声,把车窗又往上摇了些,只留一条细细的缝。然后他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燃。
辛辣的烟味瞬间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即使窗户开了缝,也无法完全散去。
林玥皱了皱眉,她记得母亲不喜欢烟味,以前父亲抽烟,母亲都会让他去阳台或者书房。
沈御似乎也被呛到了,她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咳嗽,但很快忍住。她没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宋怀山像是完全没察觉,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在车厢里缭绕。
他的目光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车流,表情放松,甚至带着点惬意的慵懒。
林玥看着母亲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宋怀山那副肆无忌惮的样子,心里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宋助理,”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嘲讽,“车里还有别人呢,抽烟能不能注意点?我妈不喜欢烟味你不知道吗?”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
沈御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僵了一下,她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看了林玥一眼,眼神里有制止,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紧张。
宋怀山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没看林玥,而是看向沈御,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点随意的求证:“沈总,呛到你了?”
沈御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在前方的路和宋怀山脸上快速切换了一下,然后她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干:“没……没事。窗户开着呢。”
她说完,甚至主动把她那侧的车窗也往下按了一点点,让空气对流更强些。
宋怀山这才重新看向林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和的、近乎无辜的笑容:“林小姐你看,沈总没觉得不舒服。”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抽烟是经过沈总允许的。是吧,沈总?”
宋怀山这才重新看向林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和的、近乎无辜的笑容:“林小姐你看,沈总没觉得不舒服。”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抽烟是经过沈总允许的。是吧,沈总?”
最后这句,他是对着沈御问的。
沈御的侧脸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但很快,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嗯。偶尔抽一支,没事。”
林玥坐在后座,看着母亲近乎顺从的回应,看着宋怀山脸上那抹得逞般的、浅淡的笑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无力与恐惧的冰冷。
她忽然明白了。母亲不是在忍让,不是在迁就。母亲是在……服从。
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根深蒂固的服从。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有烟味顽固地残留着,以及宋怀山偶尔点击手机屏幕的细微声响。
机场高速的标志出现在前方。沈御打了转向灯,驶入匝道。
机场出发层总是繁忙而喧闹。沈御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区,三人下车。
林玥的行李被搬下来。沈御看着女儿,眼神里有很多情绪,不舍,担忧,还有一丝难以喻的疲惫。
“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常打电话。”沈御伸手,帮林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嗯,我知道。”林玥点头,目光却越过母亲的肩膀,看向站在车边、又在低头看手机的宋怀山。
他好像对这场离别毫无兴趣,只是一个被迫跟来的司机。
“妈,”林玥忽然压低声音,问,“你现在……快乐吗?”
沈御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女儿会突然问这个。
她沉默了几秒,目光有些飘远,然后轻轻摇头:“快乐……这个词太轻了。”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我现在……安宁。”
安宁?林玥咀嚼着这个词。不是快乐,不是幸福,是安宁。一种听起来平静,却让她心里更不安的状态。
“那个宋助理,”林玥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气音,“你对他……很特别。”
沈御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女儿,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他让我可以不那么‘沈御’。”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林玥怔住了。不那么“沈御”?什么意思?是卸下伪装?还是……变成别的什么?
她还想再问,但沈御已经退后一步,拍了拍她的肩:“去吧,别误了飞机。到了报平安。”
催促登机的广播在头顶响起。林玥知道没时间了。她咬了咬牙,拉起行李箱,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她又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