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任素婉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份《应对监管问询策略要点》,说道:“「幺儿」,证监会那边……”
“我来处理。”陈景明转过身,“妈,你继续盯refco。明天邝律师会带金管局的人来,你是主角。”
任素婉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拄着拐杖走了进来,在陈景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有些僵硬――
不是害怕,是那种长时间保持紧绷状态后“正常”的身体反应,就像当年插秧一整天后,腰直起来时的那种酸痛。
“我刚才……”她开口,又停住,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刚才对邝律师说的话,会不会太……凶了?”
“不会。”陈景明说,“「恰到好处」。”
任素婉看着他,眼神复杂:“三个月前,我连跟你‘「嘎祖祖」’家吵架都要先打半天腹稿。”
“现在你要跟国际投行吵架了。”陈景明嘴角微扬,“进步很快。”
任素婉苦笑,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那里有根筋在突突地跳,像有个小锤子在里头轻轻敲。
“累吗?”陈景明问。
“累。”任素婉诚实地说,“但停下来更累。一停下来,就会想那两千五百五十一万,想那些英文单词,想那些……”
她没说完,但陈景明懂了,想那些看不见的敌人,那些藏在条款里的刀,那些在暗处窥视的眼睛。
“去休息一会儿。”陈景明说,“晚上还要练台词。”
“嗯。”任素婉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幺儿,我们……能赢吗?”
陈景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黄昏正在降临,天空从湛蓝渐变成暗紫色,第一批霓虹灯开始闪烁,像无数只提前睁开的眼睛。
“不知道。”他转头微笑的对着妈妈说,“但就算输,也要让他们「掉层皮」。”
任素婉笑了,很浅的笑,但眼睛亮了一下,肯定道:“好。”
说完,然后带上了卧室的门。
……
1月15日,pm840,套房卧室。
任素婉站在穿衣镜前,身上穿着那套深灰色定制西装,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挽成低髻,唇色很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凌厉得像磨过的刀。
她对着镜子开始一字一句的排练:“王先生,关于贵司提出的‘和解方案’,我们认为缺乏合理依据。”
停顿,吸气,她接着用严厉的语气说道:“首先,贵司援引的条款7.3,要求的是‘合理怀疑’。请问,我司过去三个月所有交易均有完整记录,资金来源已提供全套证明,贵司的‘合理怀疑’具体指向何处?”
再停顿,眼神直视镜中自己的眼睛:“其次,即便存在程序性审查需要,冻结全部资产且未设时限的做法,已明显超出必要限度。根据《证券及期货条例》第179条……”
她卡住了,眉头皱起,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试图想起下一句。
“根据《证券及期货条例》第179条,”陈景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持牌人行使合约权利时,不得以不合理方式损害客户利益。”
任素婉转头,看见儿子倚在门框上。
“我背下来了。”陈景明走进来,站到她身侧,看着镜中两人的倒影,“但妈,你要说的不是法条。”
任素婉问道:“那是什么?”
“是「态度」。”陈景明说,“你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那种被冻了账户就慌了神、急着妥协的散户。你是会研究法条、会找记者、会把他们拖进泥潭里打滚的对手。”
任素婉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才转过身,不是对着镜子,是对着陈景明,一字一句:“王先生,如果三天内看不到明确的解冻时间表,我们将视贵司行为为恶意侵占。届时,一切后果由贵司承担。”
她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陈景明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妈妈身上长出了一层看不见的「铠甲」――
不是金属的,是更坚硬的东西,由法律条文、谈判技巧、还有这三个月来吞下的所有恐惧和委屈,一针一线、一字一句缝缀而成。
“妈,”他在心里说,“「你的铠甲,终于长出来了」。”
不是他给的。
是她自己,在无数个对着文件发呆的午后,在无数次拿起电话又放下的犹豫里,在镜子前一遍遍重复那些拗口条款的夜晚,一点一点,亲手铸成的。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加密手机响了。
陈景明转身去接,任素婉留在镜前,继续练习那个眼神――直视,不退,像一把用了很久的刀。
电话是吴叔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罕见的兴奋:“景明,接触成了。李主管愿意见面,明天下午三点,九龙塘一间茶室。他说……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陈景明立即追问道。
“refco内部关于‘watch-1’的评估会议纪要。”吴叔顿了顿,“还有,冻结令的签发流程记录――他暗示,签字的人根本没过目,是底下人代签的。纽约总部那边,有人想借这事清理亚太区的老团队。”
陈景明握紧手机,屏幕边缘硌着掌心:“条件?”
“五十万港币。现金。不连号旧钞。”吴叔说,“他要我们保证,东西到手后,绝不透露来源。另外……他要一份推荐信。”
陈景明疑惑问道:“推荐信?”
“对。他说这事之后,他在refco待不下去了。希望我们能把他推荐给摩根士丹利或者瑞银――不用实职,挂个顾问名头就行。”
陈景明沉默了几秒,说:“答应他,你亲自去交钱,我让周敏在外围策应。交易地点换到尖沙咀码头,人多,好脱身。”
“明白。”吴叔立即回复
电话挂断,陈景明走回卧室门口,任素婉还在对着镜子练习,嘴唇无声地翕动,他看了她一会儿,才轻声说:“妈,早点休息。明天……可能有「转机」。”
任素婉转头,眼神里有询问,但没问出口。
陈景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书房。
窗外,香港的夜彻底深了。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旧璀璨,游轮缓缓驶过,甲板上的乐声飘过来,隐约断续。
但此刻看去,那些光里仿佛藏着一丝别的东西――
不是温暖,是剑锋映出的冷光。
明天,该见血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