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用笔贴着裂痕的收束捺尾再画一道横撇，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她也不确定。烽火痕这个地名在克维拉普丝琪星王室的档案里只出现过一次――在一份被标注为“已销毁”的旧式投诉传真上，投诉人一栏的字迹被水浸过，只剩下姓氏偏旁还能辨认。那个偏旁，很像“刘”。

“如果投诉人姓刘，”落那将旧村界碑的拓印翻过来，对着灯看纸背透出的凹凸痕迹，“那他就是从地球来的。克维拉普丝琪星的王室档案里没有姓刘的人。地球人的姓氏，不会出现在外星王室的投诉记录里――除非这个人本来就不是通过正常渠道去的。”

“偷渡。”红河说，“或者说，是被偷渡。父王在位期间，所有通往克维拉普丝琪星的星际航道都由王室技能阵法封锁，没有王室授权的飞船连大气层都进不去。但王室技能有一个漏洞――如果有人已经进入过克维拉普丝琪星，并且在那里留下了自己的时间线样本，他就可以通过那束样本作为锚点，反向将自己拉回样本所在的时间坐标。就像我用母亲的头发样本回到小时候的银叶树下一样。”

“但那是王室直系血脉才能用的技能。外人不可能激活王室时间样本。”

“除非他不是用王室技能，而是被王室技能波及的。”红河将圣娣罗卷轴翻到夹层中关于“蝴蝶效应”的章节，那一章的末尾有一条被红河母亲用红笔圈起来的注疏――“王室技能在非本星球使用时，若超过三十秒，会引发时空错乱。时空错乱不仅影响使用者本人，还会波及周围所有与使用者有情感链接的生命体。波及范围取决于情感链接的强度，与血缘无关。”落那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红河当年在地球上多次使用王室技能――第一次是在502路公交车上救那个捡皮球的小女孩，第二次是在出租房窗外改变了他失业后的轨迹，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她都说是最后一次，每一次都没有真的收手。而每一次，她身边都站着同一个人。

刘禹。

“我在你每次使用王室技能的时候，都在你身边。”落那的声音变得很低，“你改变的时间线越多次，我身上累积的时空错乱就越多。如果有一个时间点，你使用王室技能超过了三十秒――”

“我的技能会波及你。不是把你拉进我的过去，是把你的一部分时间线样本从你自己的过去中强行剥离出来，抛到技能终点的坐标附近。”红河的手开始颤抖，“如果那个坐标恰好是克维拉普丝琪星，如果你恰好在那条被波及的时间线上正在做某件事――你的时间线残片就会被留在那里。”

“留下一个我的副本。”

“不是副本。是你的时间线被撕裂后，残留在不属于你的时空里的活体碎片。那个碎片会在原地继续活下去――没有身份，没有来历，没有返回原时间线的能力。他就是一个被从你身上撕下来的人。”烽火痕的投诉记录里有一个姓刘的人。那个人从地球被时空错乱抛到了克维拉普丝琪星王室管辖范围内的一个偏远村落，没有身份证明，没有入境记录，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来历的文件。他反复向王室投诉，要求王室帮他寻找失散的儿子。投诉信积了厚厚一叠，全部被王室以“无法核实”为由驳回。最后一份投诉的落款日期在十多年前，对应地球时间去算――正是刘禹变卖所有积蓄打那枚戒指的几个月后。

刘禹的父亲刘菜头，终其一生都活在地球上某间出租房里，等着儿子送完快递回家。而另一个和刘菜头一模一样的人――或者说，刘菜头本人的时间线残片――被抛在几千光年外的陌生星球上，用完全不同的身份与面孔，独自举着投诉信挨个敲王室行政窗口的门，找他的儿子找了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