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块碎片在一颗早已死亡的脉冲星残骸里。那是一截残缺的记忆――真正的卡洛斯特在崩溃之前,曾在神殿废墟里最后一次仰望父亲离去方向时映在眼底的星轨余像。脉冲星残骸的辐射极强,强到连暗能量都能被直接蒸发。他在残骸外围徘徊了很久才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但从进入残骸到找到碎片再到带着碎片撤出来,他的本源被辐射烧掉了整整一层。但他捡回了父亲离开那一刻,真正的卡洛斯特最后看到的画面。
第四块是他的肋骨,第五块是眼睛,第六块是半片耳朵――每一块都在不同的极端环境里等着他,每一块都需要他用自己的本源去叫醒。每叫醒一块,他的本源就少一层,他的暗紫色微光就黯淡一分,他的脚步就更沉。但他每捡回一块,停下片刻后都会重新抓紧铁棒继续往前走。铁棒是郁铁山从中继站带回来的远望三号舰壳碎片锻造的,棒身上赵山炮刻下的那行字如今还在。每次他把铁棒插在残骸外侧校准方向时,铁棒里那些被赵山炮压缩进去的哑铁信号会自动和下一块碎片的微弱脉动产生共振,指引他接下来的航向。走到半途走到第七块和第八块时,暗物质流的灼痕已把他背后那件黑袍的肩部完全蚀透,露出左肩上那道和塞克洛丝对拳时留下的旧拳印――拳印边缘呈凹陷状,暗紫色泽已褪成极淡的青灰。他把手掌按在拳印上轻轻压了一下,感受那处被人类用一种不讲道理的力量击碎过的残留裂缝。他曾在这里接住塞克洛丝的五成力,第一次学会凡人的出拳角度和被揍之后还能把断骨重新长好的意志。他说自己不怕疼,因为疼是活着的感觉。
现在这种感觉正在消退。不是疼消失了,是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连痛觉都开始变得迟钝。他在一块漂流行星的背阴面短暂停留时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铁棒的手――手指在发抖,指节上的暗紫色纹路越来越淡。那已经不完全是卡洛斯特的指骨,而是属于他自己、被无数次崩裂又无数次结痂后早已不成原本形状的手指。他试着握紧拳头,反复做了几回,把还能用的关节逐个撬直,再挨个重新弯回原位。
刘小满的残片每夜在他休息时自动振很久,把从太阳系那棵银叶树根须间传来的所有共振全部转写进他左臂纹路。他靠着这脉微振校准自己仍在衰退的指骨,一枚一枚地拧。左胸那片属于父亲的心跳在这个深夜忽然多跳了一下――极重、极慢、像去世之前最后一次回头。然后他从碎石上站起来,把铁棒重新扛在肩上。下一站,最后一站,在白矮星核心里封着的是这只左手最后的无名指。它不在他去过的任何地方,是当年的创世者在把他的孩子藏进流浪行星核心之前,最后回头时看到那孩子把小小的左手无名指放在嘴边对自己说“再怕我就不怕了”的样子,才把他最后一缕完整的意识割下来放在无名指里,原想着以后还能再牵着他走。他不知道这一等就是整整一生的等待。
卡洛斯特把铁棒重新扛在肩上。铁棒表面那些被脉冲星灼流烧蚀过的刻痕已经锈迹斑斑,但棒身上赵山炮刻下的那行字――“远望二号?轻舟回收舱”――仍然清晰可辨。棒身末端那道指向白矮星方向的极短箭头,是赵山炮在把哑铁屑嵌入铁棒时亲手刻下的导航标,箭头直指他这趟旅途的终点。
他用掌根沿着箭头方向往前横推一步。暗紫色薄雾从他的指尖开始蔓延,沿着铁棒表面一丝一丝缠绕上去,和箭头末端的刻痕咬合在一起。左臂上那只从白矮星捡回来的左手轻轻蜷了一下手指,他的右拳仍握着铁棒,左手拇指上那片淡金色指甲薄膜微微发亮――那是他父亲在神殿大门上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漂了太久太久,终于停在了一个同样被弄丢的人手上。他继续走,没有回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