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十两,”他说,“你收了?”
刘铁头低下头。
“收……收了。”
“花了吗?”
“没……没花。藏在床底下。”
林穹点点头。
“明天,你把这五十两还给郑文藻。”
刘铁头怔住了。
“还……还给他?”
“对。”林穹说,“你告诉他,采冶局没什么可看的,一切如常。你还会帮他盯着。”
刘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大人,您……您让老汉继续当……当内应?”
“是。”林穹说,“但内应的是我,不是你。”
刘铁头呆呆地看着他。
林穹站起身。
“刘师傅,”他说,“你想给你孙子攒钱,没有错。但福王府的钱,不是好拿的。”
他顿了顿。
“这一次,我当没看见。下一次――”
他没有说完。
他推门出去。
刘铁头跪在地上,望着那扇晃动的门,很久没有动。
六月初二,刘铁头下山了。
他挑着一担“山货”,走到山脚下那户人家门口。郑文藻正在屋里喝茶,看到他来,笑着迎出来。
“刘师傅,今天怎么有空?”
刘铁头低着头,把那一封银子放在桌上。
“这钱,”他哑声说,“老汉不能要。”
郑文藻的笑容僵住了。
“刘师傅,这是……”
“老汉想了一夜。”刘铁头打断他,“老汉六十了,没几年活头。死了无所谓,但老汉不能给子孙丢脸。”
他转身就走。
郑文藻站在原地,看着那封银子,脸色阴晴不定。
“刘师傅,”他忽然开口,“你就不怕我把这事捅出去?”
刘铁头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捅吧。”他说,“老汉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就这一回,老汉自己说出来,就不算亏心了。”
他挑起空担子,一步一步走远。
郑文藻望着他的背影,狠狠一拳砸在桌上。
六月初三,刘铁头来找林穹。
他站在工棚门口,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大人,”他说,“那银子,老汉还了。”
林穹点点头。
“我知道。”
刘铁头沉默片刻。
“林大人,”他忽然说,“老汉有个不情之请。”
“说。”
“老汉孙子……十六了。跟陈三一般大。老汉想……想让他来采冶局,跟陈三学点东西。”
他抬起头。
“老汉这辈子,就这点念想了。”
林穹看着他。
这个六十岁的老匠人,脸上沟壑纵横,眼里却有一种光――那种光,林穹见过。在韩匠头眼里,在李长庚眼里,在沈千山留下的那卷丝绢的字里行间。
那是匠人的光。
“让他来。”林穹说。
刘铁头怔了一下。
“林大人,您……您真让他来?”
“真的。”
刘铁头忽然跪下去。
“林大人,”他说,“老汉这条命,是您的。”
林穹扶起他。
“刘师傅,”他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孙子的命,也是他自己的。”
他顿了顿。
“让他来学,学成什么样,看他自己的造化。”
刘铁头点点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六月初五,刘铁头的孙子到了。
少年叫刘栓儿,瘦得跟竹竿似的,两只眼睛却骨碌碌转,透着机灵。他跟在爷爷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陈三迎出来。
“你就是刘栓儿?”
刘栓儿点点头。
“俺叫陈三。”陈三伸出左手,“以后你跟着俺学。”
刘栓儿看着他的左手,又看看他吊着的右手。
“你……你手怎么了?”
“废了。”陈三说,“但不耽误教你。”
刘栓儿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三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窑场里的火。
刘栓儿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住陈三的左手。
“俺学。”
远处,韩匠头拄着拐杖,站在工棚门口,眯着眼看着那两个少年。
“韩师傅,”王五蹲在他身边,叼着烟杆,“您说,这算不算‘薪火相传’?”
韩匠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两个少年,一高一矮,一瘦一瘦,走向窑场。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