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穹的手僵住了。
建奴入关了。
福王称帝了。
孙承宗死了。
孙元化被抓了。
四十六个匠人死了。
而他现在,躺在军帐里,连站起来都费劲。
“林大人,”袁崇焕看着他,“你留在这里。何可纲会保护你。我得回京。”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袁督师。”林穹叫住他。
袁崇焕停下。
林穹从怀里掏出那封遗折,递给他。
“这是孙阁老的遗折。”他说,“带给皇上。”
袁崇焕接过。
他看着那封被血浸透的遗折,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把它贴身收好。
“林大人,”他背对着林穹,“活着。”
他掀开帐帘,大步离去。
林穹躺在那儿,望着帐篷顶。
外面,隐约传来号角声。
关宁铁骑,拔营了。
十二月二十三,林穹能下床了。
何可纲每天来看他,带来外面的消息。
消息一条比一条坏。
皇太极的八旗主力,连破三屯营、遵化,直逼蓟州。蓟州守军只有两千,没有孙承宗,没有苍穹炮。
福王在洛阳称帝,国号“大顺”,年号“永昌”。他封了六部九卿,发了登基诏书,传檄天下。
袁崇焕回京第三天,被下了诏狱。罪名是“擅杀毛文龙”、“通敌叛国”、“坐视建奴入关”。
林穹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何可纲蹲在帐门口,叼着烟杆,一不发。
“何将军,”林穹忽然开口,“你怎么不走?”
何可纲吐出一口烟。
“走?去哪?”
“回京。你是袁督师的人,留在外面,不怕被牵连?”
何可纲笑了。
那笑容很苦。
“林大人,”他说,“末将这条命,是孙阁老救的。孙阁老死了,末将替他守着您。这是末将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顿了顿。
“至于回京……回去干什么?看着袁督师被杀头?”
林穹没有说话。
他看着何可纲那张满是烟尘的脸。
这个人,是密云总兵,是关宁铁骑的猛将,是福王曾经想收买的人。
但他没被收买。
他留下来了。
守着林穹。
“何将军,”林穹说,“我想回雾灵山。”
何可纲看着他。
“您的伤……”
“死不了。”林穹打断他,“雾灵山那边,还有人在等我。”
十二月二十五,林穹启程北上。
何可纲派了二十个亲兵护送。他自己留在登莱,守着那二十七个匠人,守着孙元化的巡抚衙门,守着这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
临别时,他把那截断枪交给林穹。
“林大人,”他说,“这是孙阁老的枪。您带回去。”
林穹接过。
枪杆上还残留着血迹,已经干成黑褐色。枪头钝了,卷了刃,但还能看出当年的锋芒。
他把它绑在背上。
翻身上马。
北风呼啸。
雪花又飘起来了。
十二月二十八,雾灵山在望。
窑场的烟囱还在冒烟。焦窑的火还旺着。镗床还在转。
林穹策马冲进山门。
陈三第一个冲出来。
他看到林穹,愣住了。
然后他看到林穹背上那截断枪,脸色变了。
“林大人……孙阁老他……”
林穹没有说话。
他只是翻身下马,站在山门口。
沈清澜冲出来。
她看到林穹,看到他苍白的脸,看到他背上那截断枪。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跑过来,抱住他。
林穹抱紧她。
很久。
“林公子,”她轻声说,“你回来了。”
林穹点头。
“回来了。”
他松开她,取下那截断枪。
枪杆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但还在。
他把它立在工棚门口。
陈三、刘栓儿、王五、刘铁头,还有二十几个匠人,都围过来。
没有人说话。
他们看着那截断枪,看着枪头上那些卷刃的缺口。
那是孙承宗杀了三天三夜留下的。
那是他用命换来的。
韩匠头拄着拐杖,从工棚里走出来。
他看到那截断枪,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他走到枪前,伸出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手,轻轻抚摸枪杆。
“老汉这辈子,”他哑声说,“见过很多英雄。孙阁老……”
他没有说下去。
林穹站在他身后。
“韩师傅,”他说,“孙阁老没了。”
韩匠头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抚摸那截断枪。
很久。
“林大人,”他背对着林穹,“咱们还造炮吗?”
林穹沉默片刻。
“造。”他说。
他抬起头,望着南方。
那里有洛阳,有福王,有被俘的孙元化,有那二十七个活下来的匠人,有四十六个死了的匠人。
那里也有建奴。
有皇太极。
有八旗主力。
“造炮。”他重复,“造很多很多的炮。”
雪花落在枪杆上,很快融成水渍。
那截断枪立在那儿,像一个沉默的墓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