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穹冲到他身边。
“韩师傅!退!”
韩匠头没有看他。
“老汉不退。”他说。
他一刀砍翻一个建奴。
又一个建奴冲上来,一刀刺进他的小腹。
韩匠头低头看着那柄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建奴。
他笑了。
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老子……六十三了……值了……”
他一刀砍断那人的脖子。
然后他倒下去。
林穹接住他。
“韩师傅!韩师傅!”
韩匠头躺在他怀里,眼睛还睁着。
“林……大人……”他哑声说,“老汉……老汉把陈三……交给你了……”
林穹握着他的手。
“韩师傅,您别说话,我背您下去……”
韩匠头摇摇头。
“不……不下了……”他说,“老汉……就在这儿……”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
“天……快黑了……”
他的手垂落。
林穹跪在那儿,抱着他,久久没有动。
陈三冲过来。
他看到韩匠头,愣住了。
“韩师傅……”
他跪下去。
刘栓儿也跪下去。
三个人,跪在尸体堆里,跪在建奴的包围中。
建奴围上来。
忽然,一声炮响。
建奴的队伍被轰开一个缺口。
是苍穹炮。
剩下的炮,还在响。
炮手们红着眼,一炮一炮打过去。每一炮,都带走一片建奴。
建奴退了。
暂时退了。
林穹站起身。
他抱起韩匠头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城楼下走。
陈三跟在他身后。
刘栓儿跟在陈三身后。
城楼下,王五的尸体还躺在那里。
林穹把韩匠头放在王五身边。
他蹲下来,看着那两个人。
一个六十三,一个四十多。
一个缺了三根手指,一个烟杆不离手。
他们在苍穹阁干了多久?
韩匠头,从太原铁坊开始,跟了他两年。
王五,从永宁开始,跟了他三年。
现在,他们都躺在这儿。
“林大人。”陈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穹没有回头。
“陈三,”他说,“你怕吗?”
陈三沉默片刻。
“怕。”他说。
林穹点点头。
“我也怕。”
他站起身。
“但咱们不能退。”
他转过身,看着陈三。
“韩师傅把苍穹阁交给你了。”
陈三愣住了。
“林大人,俺……”
“你。”林穹打断他,“你和刘栓儿。你们是苍穹阁的下一辈。”
他顿了顿。
“我要是死了,你们接着守。”
陈三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林大人,”他说,“俺懂了。”
远处,号角声又响了。
建奴又来了。
福王也来了。
两路人马,同时发起第二轮冲锋。
林穹握紧那截断枪。
孙承宗的枪。
他走上城墙。
陈三跟在他身后。
刘栓儿跟在陈三身后。
城墙上,剩下的苍穹炮还在响。
一炮,两炮,三炮。
每一炮,都带走一片敌人。
但敌人太多了。
杀不完。
永远杀不完。
林穹站在城垛边,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他忽然想起孙承宗最后那句话。
“走啊!”
他走了。
孙承宗没走。
现在,他也走不了了。
“陈三。”他说。
陈三上前一步。
“在。”
“那枚残片,还在吗?”
陈三愣了一下。
“残片?在沈姑娘那儿。”
林穹点点头。
他望着南方。
那里有洛阳,有孙元化,有那些被关在牢里的匠人。
那里也有雾灵山,有窑场,有那株老海棠树。
还有沈清澜。
她应该还在城里。
在某个安全的地方。
“林大人,”陈三说,“沈姑娘她……”
“我知道。”林穹打断他。
他转过身。
“守城。”
夕阳西沉。
京城在血火中喘息。
南边的福王兵退了。
北边的建奴兵也退了。
暂时退了。
城墙上,活着的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林穹站在那截断枪旁边。
孙承宗的枪。
枪头上沾满了新的血迹。
不是孙承宗的血。
是他自己的血。
他的小腹已经没感觉了。血还在流,但他感觉不到了。
陈三蹲在他身边。
“林大人,”他说,“明天,他们还来吗?”
林穹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快黑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然后,那些人还会来。
“会。”他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