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沈清澜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块“薪火钢”。
“沈姑娘,”他说,“俺把葛师傅带回来了。还有周大牛。他们都是冯师傅的徒弟。他们能接着造炮。”
沈清澜接过那块钢锭。
银灰色的金属,在她掌心泛着幽冷的光。
“陈三,”她说,“你长大了。”
陈三愣了一下。
“长大了?”
沈清澜看着他。
“林公子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十六。右手还好好的。整天跟在韩师傅后面问东问西。”
她顿了顿。
“现在,你带着三十八个人去洛阳,救回五个。你长大了。”
陈三低下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在山门口,站在那株老海棠树下,站在韩匠头和林穹的坟前。
很久。
“沈姑娘,”他说,“俺累了。”
沈清澜点点头。
“去歇着吧。”
陈三走进山门。
刘栓儿跟在他身后。
周大牛和葛顺他们跟在后面。
七个人,走进那空荡荡的窑场。
窑场里,那些留守的匠人正在干活。他们看到陈三,看到那七个人,愣住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铁锤声,叮当,叮当,叮当。
三月初七,陈三醒来。
他睡了整整两天。
醒来的时候,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正在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刘栓儿。”他喊。
刘栓儿抬起头。
“陈三哥,你醒了!”
陈三坐起来。
“俺睡了多久?”
“两天。”刘栓儿说,“沈姑娘说让你多睡会儿,俺就没叫你。”
陈三揉揉脸。
“有啥事没?”
刘栓儿想了想。
“有。”他说,“葛师傅来了好几趟。说要找你。”
陈三站起身。
他走到窑场。
葛顺正蹲在焦窑边,盯着那跳动的火舌。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陈三。”
陈三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葛师傅,咋了?”
葛顺沉默片刻。
“陈三,”他说,“俺想求你一件事。”
“说。”
“俺想……”他顿了顿,“俺想把那些死了的匠人,记下来。”
陈三愣住了。
“记下来?”
“对。”葛顺说,“俺师弟。俺师兄。俺师父。俺那些一起干活的兄弟。他们怎么死的,死在哪儿,谁杀的。都记下来。”
他看着陈三。
“俺不识字。俺不会写。刘栓儿那本簿子,俺看了。他记的,都是你们的事。俺想让俺那些兄弟,也被记着。”
陈三沉默。
他想起刘铁头临死前那个笑容。
想起周大牛的师弟跪在刑场上的样子。
想起那些他叫不出名字、却一起喝过粥的人。
“刘栓儿。”他喊。
刘栓儿跑过来。
“在。”
“葛师傅要记人。你帮着记。”
刘栓儿点点头,翻开那本簿子。
“葛师傅,你说,俺记。”
葛顺看着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炭笔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这是俺记得的。”他说,“三十七个。有的名字俺知道。有的不知道。不知道的,就记着‘冯师傅的二徒弟’、‘蔡师傅的三徒弟’、‘周师傅的侄子’。”
刘栓儿接过那张纸,一笔一划地抄进簿子里。
陈三站在旁边,看着。
看着那些名字。
一个一个,写进簿子里。
一个一个,被记住。
他忽然想起林穹说过的话。
“火种不是烧得最旺的那根柴。火种是烧完了之后,还能留下来的那点火星。风一吹,又能烧起来。”
那些死了的人,也是火种。
他们的名字被记下来,就是火星。
风一吹,还能烧起来。
“葛师傅,”他说,“俺们造炮。”
葛顺抬起头。
“造炮?”
“对。”陈三说,“造很多很多的炮。造能打回洛阳的炮。”
他望着南方。
那里有洛阳,有福王,有那些还没报的仇。
也有孙元化。
他还活着吗?
陈三不知道。
但他知道,孙元化如果还活着,一定在等他们。
等他们造好炮,打回去。
“刘栓儿。”他说。
刘栓儿抬起头。
“在。”
“记着。从今天起,苍穹阁只有一个目标。”
刘栓儿握紧笔。
“啥目标?”
陈三一字一顿:
“打回洛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