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三月二十六，黎明。

陈三站在山门口，望着那门黑色的“黑星”炮。

炮身黑得发亮，在晨曦中泛着幽深的光。炮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南方。

周大牛蹲在他身边，抽着一根新接的烟杆。烟是山上的野烟叶，劲大，呛人，但他抽得津津有味。

“陈三，”他吐出一口烟，“就咱们这几个人，真去？”

陈三没有回答。

他身后，站着二十三个人。

周大牛，葛顺，方以智，刘栓儿，还有十九个从洛阳回来的匠人。老的六十多，小的十六七。有的缺胳膊，有的瘸腿，有的浑身是伤。

但他们都站着。

手里握着刀，背上背着干粮，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陈三在林穹眼里见过。在韩匠头眼里见过。在那些死了的人眼里见过。

“去。”他说。

周大牛点点头。

他把烟杆往地上一磕，站起身。

“那就去。”

刘栓儿抱着那本越来越厚的簿子，站在陈三身边。他的腿在抖，但笔握得很稳。

“刘栓儿，”陈三说，“你留下。”

刘栓儿愣住了。

“留下？为啥？”

陈三看着他。

“你死了，谁记？”

刘栓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簿子留下。”陈三继续说，“俺们要是回不来，你接着记。记到记不动为止。”

刘栓儿的眼眶红了。

“陈三哥，俺……”

“别哭。”陈三打断他，“记着就行。”

刘栓儿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俺记着。”

陈三点点头。

他转过身，对着那二十三个人。

“诸位师傅，”他说，“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没有人说话。

“俺不逼你们。想留下的，现在可以走。”

沉默。

没有人走。

周大牛把烟杆往怀里一塞，站在陈三身边。

葛顺握着刀，站在周大牛身边。

方以智手里握着一卷图纸，站在葛顺身边。

十九个匠人，一个不少。

陈三看着他们。

很久。

“走。”他说。

队伍出发。

二十三个人，一门炮，一辆牛车。

往南走。

往洛阳的方向走。

沈清澜站在山门口，望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背影。

那株老海棠树在她身后，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树下，两座坟静静地躺着。

韩匠头的。林穹的。

她走到林穹坟前，蹲下来。

“林公子，”她轻声说，“陈三走了。”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初春的暖意。

“他带着你造的那门炮，去洛阳了。”

她顿了顿。

“他会回来的。”

她站起身。

远处，窑场的烟囱里，青烟袅袅升起。

火还在。

三月二十八，队伍走到保定府。

消息从南边传来，一个比一个坏。

福王的兵又动了。五万人，从洛阳出发，往北推进。沿途的县城，望风而降。不降的，城破之后，一个活口不留。

孙元化被押在军中。福王让他随军，让他看着那些匠人一个个被杀。他不肯降，就绑在囚车里，每天拉出来示众。

建奴的兵也动了。八万人，从盛京出发，往西推进。已经过了山海关，正在往京城逼近。

两路人马，一南一北，像两把钳子，正对着京城狠狠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