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四月十一,亥时。
雨下了一整夜。
林穹坐在工棚里,对着那盏油灯,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灯芯烧得久了,结了黑黑的灯花,光焰暗下去。他没有去剪,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面前摊着蓝舟的信。
信纸很薄,是四百年前的纸。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林穹,活下去。你是火种。火种不能灭。”
他看了很多遍了。每看一遍,胸口那道伤疤就隐隐作痛。
不是伤口疼。是心口疼。
门被轻轻推开。
沈清澜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她把汤放在他手边,在他对面坐下。
“又看那封信?”她问。
林穹点点头。
沈清澜没有劝他。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
油灯的光焰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清澜。”林穹忽然开口。
沈清澜看着他。
“嗯?”
林穹沉默片刻。
“我一直在想,”他说,“如果那天在城门口,那一刀刺得再正三寸,会怎样。”
沈清澜的手轻轻攥紧。
“不会。”她说。
林穹抬起头。
“什么不会?”
沈清澜看着他。
“你不会死。”她说,“你不会死在那里。”
林穹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沈清澜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碗已经凉了的汤。
“因为你有牵挂。”她轻声说,“你牵挂着苍穹阁,牵挂着那些匠人,牵挂着……”
她没有说下去。
林穹看着她。
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暖色。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清澜。”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
“我回来了。”他说。
沈清澜抬起头。
“我知道。”她说,“但下一次呢?”
林穹没有说话。
下一次。
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福王还在。建奴还在。那枚火箭,要送上天,需要太多太多。时间、材料、人手、银子,一样都不够。而敌人不会等。
“不会有下一次。”他说。
沈清澜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她太熟悉了。
三年前在永宁,他就是这样看着她,说“我不会有事”。然后他去了太原,差点死在峡谷火海里。
两年前在京城,他就是这样看着她,说“等我回来”。然后他倒在城门口,被陈三背回来,埋在土里三天三夜。
她信他。她一直都信他。
但她也怕。
怕有一天,她等不到他回来。
“林穹。”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没有叫“林公子”,没有叫“林大人”。
林穹。
他愣了一下。
沈清澜看着他。
“你答应我一件事。”
林穹点头。
“你说。”
沈清澜深吸一口气。
“那枚火箭,不管谁上去,”她一字一顿,“你得活着回来。”
林穹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院子里那株老海棠树上。树下,两座坟静静地躺着。
韩匠头的。林穹的。
但林穹活着。
他坐在这里,握着她的手,答应她,会活着回来。
“清澜,”他说,“我带你去看看蓝舟留下的东西。”
他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走向石室。
石室深处,那枚银白色的火箭静静伫立。
月光从天窗漏下来,照在箭体上,反射出柔和的光。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那些复杂的结构,那些四百年前的人留下的痕迹,在月光下像一座沉默的碑。
沈清澜站在火箭面前,仰着头,看了很久。
“真美。”她喃喃。
林穹站在她身后。
“蓝舟说,它能飞上天。”
沈清澜没有回头。
“飞上天干什么?”
林穹沉默片刻。
“去告诉那些星星,这里有人。”
沈清澜转过身,看着他。
“那些星星……真的能听到吗?”
林穹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有人去试试。”
沈清澜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瘦削的脸映得格外清晰。三个月的大牢生活,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颧骨突起,眼窝深陷,额角添了几缕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