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龙原本暴虐的气息,竟真的为之一滞。
它庞大的身躯停在半空,那双燃烧着无尽怨火的龙目,似乎闪过了一丝茫然,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跪在尘埃里的皇帝。
仿佛在辨认,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中年人,究竟是不是记忆中那个他曾寄予厚望的儿子。
“当年……当年是儿臣听信了小人谗,为了这个位子,不择手段……”
皇帝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毕生力气从喉咙里刨出来的。
“大哥、四弟、七弟……他们都不是病死的!是儿臣……是儿臣给他们下的毒!”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夺嫡之争,手足相残!
虽然说,历朝历代这也是常见的事情,但不要说出来啊。
不好看。
靳朝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一直以为,他的那些皇伯、皇叔是因病早夭。
却不想,竟是死于自己父皇的阴谋之下!
他也不是天真的孩子,知道至尊之位向来是白骨累累。
关键是,父皇一直用此来让他们兄弟和睦。
每到时候,就深情怀念,想当年,朕也有兄弟,可惜上天不公,让他们一个个病去,朕每每想起,都心痛难当。
皇帝每年深情回忆几回,上下谁不感叹情深义重。
谁想到呢?
都是假的。
凶手假惺惺的在怀念受害者。
这人品,你细品……
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心与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皇帝还在哭诉。
其他人已经被靳朝紧急斥退了。
这皇家破事儿,他们听听也就罢了,除非老靳家不想要天下了,不然还是别让其他人知道的好。
见周围没人了,皇帝更是敞开了心扉。
“儿臣怕啊……儿臣怕您在天之灵不安,怕您从皇陵里爬出来找儿臣索命!所以……所以在您入殓时,偷偷取了您一截指骨,让您尸骨不全,魂魄难聚……父皇!儿臣罪该万死!”
尸骨不全!
安槐的眼睛瞬间亮了。
原来症结在此。
难怪,难怪太上皇的魂魄无法安息,反而被怨气滋养,化作了这般模样。
皇帝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黑龙那狰狞的巨爪。
“您……您手背上的那道疤……是儿臣年幼时,您为儿臣挡下刺客一刀留下的……儿臣没忘,儿臣一直都记得!”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那布满黑色鳞片的龙爪手背位置,有一道颜色更深、仿佛烙印上去的伤痕,与皇帝口中所述,别无二致。
这就是他一眼认出的原因!
然而,这最后的亲情呼唤,非但没能唤回太上皇的理智,反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吼——!”
黑龙猛地仰天长啸,那声音里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被欺骗、被背叛后,积攒了数十年的无边恨意!
他看见了那道疤,也彻底想起了这道疤的由来!
他曾舍命去保护的儿子,最后却用最恶毒的方式回报了他!
下一瞬,黑龙庞大的身躯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长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扑跪在地上的皇帝!
“父皇!”
靳朝目眦欲裂,提剑欲上,却被周鬼眼一把死死按住。
“别去!这是他们父子间的因果,你插手,只会被怨气反噬,死得更快!”
电光火石之间,那巨大的龙爪已经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闭上了眼,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灰般的解脱。
“砰——!”
一声闷响,皇帝的身躯如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拍飞出去,撞在祭坛的石柱上,再滚落在地,龙袍上瞬间被鲜血染红。
他躺在那里,进气少,出气多,已是奄奄一息。
一击得手,黑龙并没有继续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