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手都微微攥紧了。
这句话,他们印象同样深刻。
功名、财富、婚姻,样样靠不住。
昨天是世家,今天是空堂;昨天是财主,今天是乞丐;昨天是贵妇,今天是烟花女。
万界之中,帝王将相们大多沉默不语,目光深沉,心中翻涌着各自不同的感慨。
然而对于大多数普通百姓来说,那些文绉绉的句子和那些层层递进的隐喻,终究还是有些太深了。
“哎,先生,先生!”一个汉子拉着身边正在摇头晃脑的书生,满脸急切,“这说的到底是个啥意思?俺听是听明白了,但又好像没明白!什么叫笏满床?什么叫择膏粱?”
周围几个百姓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对啊对啊!那好了歌俺还能听出个死了啥也带不走的意思,这后面这些,啥空堂啥歌舞场的,到底啥意思嘛!”
那书生被围在中间,努力组织着语,想用最浅白的话来解释这些内容。
“这么说吧,这就好比一个人,把同一件事说了三遍――第一遍唱,第二遍讲,第三遍写!可不管怎么变,他想说的的东西变不了,就好像……”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杀猪匠猛地一拍大腿:“俺明白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杀猪匠咧嘴一笑:“先生的意思是不是,俺和兄弟们喝酒吹牛,说那肉好吃,可以像你们读书人那样,文绉绉说什么此肉鲜美,也可以说太好吃了,还可以说再来一碗!话不一样,可那意思,不都是好吃吗!”
书生先是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个理!好了歌是唱的,张岱那话是讲的,好了歌注是写的,可说到底,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不管你生前多风光,死后什么都带不走。”
杀猪匠得意地挺起胸膛:“那俺懂了!就跟俺杀猪一样,甭管那猪多肥多壮,一刀下去,啥都没了!”
旁边的百姓们纷纷点头,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若是现在有人同我说,这好了歌和与那句子出自同一人之手……”那一开始的汉子叹了口气,“我信,我是真信。这实在是太明显了,谁要是和我说不是,那他一定是眼睛不好使了。”
弹幕纷纷,众人还在回味之际,天幕画面一转,浮现出另一本书册的封面――《陶庵梦忆》。
一行文字缓缓浮现: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
这是……自述?
这是张岱的自述。
他在《陶庵梦忆》的自序里,对自己半生的总结。
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
所有人正品味这句话时,天幕画面再次一变,又一段文字浮现出来。
是《红楼梦》第一回。
是那块顽石历劫归来后,那著书之人的自述。
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不肖,则一并使其泯灭也。
天幕将这两段文字并排放置,一左一右,同样清晰,同样刺目。
左边是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总成一梦……一人跪在佛前,一一忏悔。
右边是山河破碎,家徒四壁,一事无成……万不可因我不肖,则一并使其泯灭。
一样的句式,一样的情感,一样的……忏悔。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竟然……都是自述?”有人喃喃道。
“而且一个写的是国破家亡后的回忆,一个写的是家族败落后的追思。一个写陶庵梦忆,一个写红楼梦。可那字里行间的味道,那回首往事的姿态,那忏悔与不甘交织的情感……”
这一切何其相似!
同样是在潦倒困顿中回望前半生的繁华,同样是充满了深深的愧疚与忏悔,同样是抱着一种“记录”与“留存”的目的,同样是“为情作传”,“为不该被遗忘者作传”的使命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