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客此……”
他反复咀嚼这两个字,每念一遍,便觉得更沉一分。
“他们……也只是漂泊到这里的人。”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天幕,看见了那些在乱世中流离失所的人们。
“他们是金陵人,却只是‘客’在这里。明明身在故土,明明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可改朝换代了,衣冠易主了,他们便成了‘客’。所以哪里都是他乡,哪里都是漂泊,明明身在故土,却无依无靠,就像无根的浮萍,不知道应该漂到哪里去。”
他没有往下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道尽了所有遗民共同的飘零感。
身在故土,却已无家可归。故国已亡,何处是归途?
天幕的画面渐渐流转到最后一幕。
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痴”。
这一个字,道尽了张岱的一切,也被赋予了太多太重的含义。
那痴,是明知故国已亡,却偏要写下“崇祯五年十二月”的痴。
是明知山河易主,却偏要回忆在独往湖心亭看雪的痴。
是明知那两个人或许只是幻影,却偏要问他们姓甚名谁、来自何方的痴。
是明知那酒苦涩难咽,却偏要“强饮三大白而别”的痴。
半晌,李清照轻声开口:“说是痴人……可这本就是陶庵梦忆啊,是他回忆的梦。”
“他痴的是那场雪,那座亭,那壶酒,那金陵人。他痴的是再也回不去的崇祯五年,是再也见不到的大明山河。他是痴人,可这世上,痴人何止他一个?”
苏轼的声音中满是怅然之色:“可他就是忘不掉,放不下,走不出来。他把自己困在那场雪里,困在那个年号里,困在金陵人三个字里,一辈子。”
白居易摇头叹息:“张岱是痴,可这天下人谁不痴?谁没痴过?痴于情,痴于义,痴于国,痴于家。痴是执念,是放不下,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明知回不去,偏要回头望。可若不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若不回头望,又怎么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所有人心中直觉一股闷痛传来。
这痴,何尝不是所有亡国遗民的宿命?
而在一片素净的留白中,一行行熟悉的文字缓缓浮现。
满纸荒唐,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这是《红楼梦》开篇的自题诗。
天幕左侧,那首诗静静悬着,右侧是方才那舟子喃喃的最后一句话。
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当这两句话并排放在一起时,那种灵魂深处的共振与契合,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
同用一个“痴”字。
同是经历繁华落尽、家国倾覆、人生剧变之后,对过往的追忆与对当下的疏离。
哪怕是被说“痴”,他们也不辩解,不诉苦,不煽情,只是淡淡地写下来,把所有心事藏在“痴”字里,等着后人去读,去品,去“解其中味”。
他们用最清淡的笔,写最深的痛;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烈的悲。
只待后人解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