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赞机务,以备咨询……这是要将自己置于谋臣之位。
东宫讲学,是为太子师……这是将大明国本,将未来,托付一分给自己。
“匡扶这大明江山。”
如此直白沉重的托付,带着明知前路艰险却不得不勉力为之的孤注一掷。
一瞬间,家学渊源中的忠义观,与眼前这位深陷困局却仍试图抓住每一根稻草的年轻帝王的面容重叠了。
天幕展示的“未来”是绝望的,是“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的悲壮。
可如今,陛下将改变的可能递到了他的面前。
是畏于人,惧于风险,继续在翰林院做着清闲而无用的检讨,冷眼看这大厦将倾?
还是接下这烫手的山芋,踏入这天下最凶险的旋涡,去做那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傻子”?
方以智啊方以智,你读圣贤书,所为何来?
“方先生?”朱由检见他久未回应,又唤了一声。
这一声,将方以智从翻江倒海的思绪中彻底拉回。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他猛地起身,离开那尊贵的锦墩,整了整衣冠,肃然立定,深深一揖到地,声音里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下如此厚爱,臣……惶恐之至。臣学识浅薄,资历尚浅,恐难当大任,有负圣恩。”
朱由检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臣不敢欺瞒陛下,臣心中确有疑虑――臣未立尺寸之功,陛下何以知臣?何以信臣?”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若只因天幕所示,臣以为……天幕所示,乃是臣在未来可能做到之事,而非臣现在已然做到之事。陛下以此厚待臣,臣……受之有愧。”
这话说得坦荡,甚至有些不识抬举,换作心胸稍窄的帝王,或许已面露不悦。
但朱由检没有。
他依旧看着方以智,只是目光更深了些。
方以智见此,心中稍定,语气也缓和下来:“然,陛下若不以臣愚钝,容臣先于东宫效力,再定可否参赞机务,臣……感激不尽。”
他又是一揖:“臣愿竭力一试,不敢功,但求不负陛下知遇之恩。”
话说到这里,已是十分得体了。
朱由检微微颔首,正要说话,却见方以智忽然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坚定。
“臣还有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由检一怔,随即点头:“先生但说无妨。”
方以智轻声道:“陛下今日待臣,以国士。臣不敢自比国士,但臣知――国士报君,不以语,而以实效。”
他一字一句道,“陛下且看臣日后作为。若臣有负圣恩,陛下随时可罢黜臣,臣绝无怨。”
这话说得平静,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陈词都更有分量。
朱由检看着面前的方以智,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微微一凝,随即变得更加真诚,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喻的感慨。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方以智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信任,“朕……等着看。”
方以智眼眶微热,再次深深一揖。
君臣之间,无需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