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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
承政院的当值房建在西侧的一排廊屋里,夹在内阁值房与司礼监之间。
若是从高处俯瞰,这个位置很耐看。。。。。三处机构并排,彼此相距不过百步,每天进出的人抬头就能看见另外两家的屋檐。
这个位置是皇帝定的。
方正化记得皇帝当时只说了一句话,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他一个人站在那片空旷的廊屋前,把那句话在心里嚼了很久才嚼出滋味来。
皇帝说的是:“放在中间,省得它们忘了彼此。“
此刻是二更天。
承政院挂牌三个月,方正化亲手操持过的大小会议,这是第六次。
前五次,他在每次会议散了之后,都把整个流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重走了一遍,把出了纰漏的地方记下来,把没出纰漏但险些出纰漏的地方也记下来,每次的记录都比上一次厚。
第一次会议,他出了两个错。
第六次,他打算一个都不出。
这个目标,他心里清楚,对三十岁的承政院院长来说,不是野心,是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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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化是净身入宫的,十三岁,进了司礼监下头的文书房做杂役太监,每天的差事是收发文书、整理档案、磨墨备纸,活不重,却琐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全是重复的。
他在那个重复里干了整整十年。
文书房有个老太监,在宫里混了三十多年,提点过他,说他手脚干净,做事有条理,是个好苗子,让他熬着,熬出资历,往后司礼监有缺,说不定能补上去。
方正化把这话听进去了,继续熬着。
然后崇祯元年,新皇帝登基。
皇帝挑了他,带在身边,开始培养。
方正化总结皇帝培养人的方式,用两个字:扔进去。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皇帝把一件事交给他,通常只说目标和要求,不给路径,不给参照,让他自己想怎么做,做完之后再来谈。
崇祯二年,皇帝让他整顿内廷文书流程,只给了两句话:流程要透明,记录要完整。
就这两句,没有更多。
方正化那时候站在皇帝面前,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退出来,在院子里站了半柱香才开始动手。
之后,方案做出来,呈上去,皇帝看了两刻钟,在两处地方改了字,然后让他回去自己想改动的原因。
方正化花了三天把皇帝改的那两处反复推敲,才找到那条线。。。。。
他原本的方案,在一个关键节点上,把效率放在了安全性前面,这在文书管理里是原则性的错误,因为一旦出了纰漏,效率越高,扩散越快,损失越大。
他把这个想清楚的那天晚上,把整个推导过程从头写了下来,第二天去见皇帝,把纸呈上去,皇帝看完把纸放回去,说:
“以后碰到类似的问题,先问自己: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最坏的情况发生之后,能不能补救。“
这一句话,方正化在工作里用了数不清多少次。
七年,皇帝用这种方式,把他扔进去一次,让他想清楚爬出来一次,然后扔进去一件更大的事,再想,再爬出来。
三十岁,承政院院长,这是他被扔进的第无数次,也是迄今为止最大的那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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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政院的职能说给外人听,很多人觉得这不过是一个整理奏章、跑腿传话的文书机构,做的是秘书的活,没什么技术含量。
方正化不辩解,也不解释。
他自己最清楚这个地方是什么。。。。。
奏章管理是承政院最核心的一块。
方正化上任第一天就把这件事排在了所有事情的最前头。
皇帝每天收到的奏章,多的时候两三百份,来源从内阁到六部,从各省督抚到地方府县,从军中将领到御史台,性质混杂,轻重不分,全往皇帝案上堆。
这堆里有军国大事,有鸡毛蒜皮,有夹着私货的,有凑数应付差事的,混在一起让皇帝一份份看,不是不可以,是太费时间,也太费精神。
承政院的解法是分级。
奏章按性质分五类。。。。。军事、政务、财政、司法、外藩;按紧急程度分三级。。。。。即时呈报、当日处理、常规处理。
每一份奏章进来,登记台账,标注密级,制作不超过两百字的摘要,按分级送到皇帝案上。
皇帝每天看的不再是一座混在一起的文山,而是一份已经整理好了层级的清单。。。。。
皇帝每天看的不再是一座混在一起的文山,而是一份已经整理好了层级的清单。。。。。
最紧急的在最上头,摘要清晰,想看全文随时调取,不想看全文直接在摘要上批示,承政院把批示原文完整记录,向对应机构下发,留存副本。
这套东西推行之后,皇帝处理政务的时间,比从前少了很多。
方正化知道这个数字,因为他在头一个月里,每天记录皇帝的政务处理时长做了一张表呈给皇帝看。
皇帝看完那张表,把纸放回去,“摘要的质量要提高,有三份漏了关键信息。”
方正化把那三份调出来核对了半天,找到漏掉的地方,把负责写那三份的文书官叫来。
不是训斥,而是把问题拿出来一条一条分析,为什么漏,漏的是什么,怎么避免。
皇帝教他的。。。。。
问题本身不是目的,找到问题背后的原因,建立一个不再出现这个问题的机制,才是目的!
方正化在说这套话的时候,不知道那几个文书官心里怎么想,但他自己说这话时,脑子里是清楚的。。。。。
皇帝以前对他说的,他今天原封不动地用在下属身上,这不叫照本宣科,这叫把一件真正有用的东西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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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传达,是另一块硬骨头。
皇帝的旨意分两种,书面圣旨和口谕。
书面圣旨那边,方正化盯得很紧。。。。。
皇帝口述大意,承政院文官起草正式文本,呈皇帝审定后加盖印章,分级下发,每一道圣旨他都要过目,核对表达是否准确,格式是否合规,密级是否标注正确,下发渠道是否对应。
口谕那边,是他觉得最棘手的。
皇帝在日常召见臣工的过程中,有大量即兴的口头指示,不是正式圣旨,但也是命令,必须准确传达和执行。
原来这块由太监负责,太监听完口谕出去传达,中间没有书面记录,没有第三方见证。。。。。
这套机制的漏洞,大明两百多年里出了多少事,不是秘密。
承政院的办法是:皇帝的口谕,当场由记录官以书面形式记下,记完当场读给皇帝确认,确认无误后记录官签字,加盖承政院印章,作为正式文件下发,原本存档。
太监可以参与传达,但必须有承政院记录官在场,传达内容不得超出书面记录的范围。
这个规定推行的第一天,宫里来了反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