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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开到这个份上,田尔耕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前应该多烧两炷香。
他偷偷瞟了一眼魏忠贤。
魏忠贤正在把袖子里的手帕换到另一只袖子里。
这个动作看起来稀松平常,但田尔耕知道,老魏擦完汗换手帕的时候,说明他心里也在打鼓。
再看周全。。。。。西厂提督坐得笔挺,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像一块刚从河底捞起来的青石板,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田尔耕注意到一个细节:周全的右脚在靴子里动了一下,脚趾大概在里面扣了一下地。
这是周全的习惯,紧张的时候就扣脚趾。
行吧,大家都紧张。
……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经济情报。”
四个字从皇帝嘴里吐出来,落在值房里,像四颗石子扔进了一口枯井。。。。。有回响,但很空。
因为在座的人,没有一个真正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
经济?情报?
这两个词他们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就像把锄头和兵法放在同一张桌子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田尔耕的眉头拧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感觉很少见,他做了大半辈子情报,还是头一回被四个字给难住了。
朱由检把他的反应收进眼底。
“军事情报能让你们在战场上输一仗。”他像是在给一群蒙童讲课,每个字都掰开了揉碎了往外递。
“丢一座城,死几百人,割一块地。。。。。这些你们都能理解,因为看得见,摸得着,死人了,流血了,谁都知道出了大事。”
他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上那只空茶盏,盏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但经济情报。。。。。”
皇帝把手收回来。
“能让你们在看不见硝烟的地方,输光大明的国库,输光边军的军饷,输光未来十年的国运。”
停了一拍。
“而且输了,你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
值房里的气氛再变。
皇帝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搁在桌面上。
方正化从角落里扫了一眼……那是一份手绘的海图,标注的是大明东南沿海,从漳州月港、泉州府出发,穿南海、过暹罗湾,连通南洋诸岛、直抵天竺洋的远洋商路走向。
“朕明年要新开一条连通南洋,直抵西洋的官办远洋商路。”
朱由检把那张海图推到桌面中间,手指在图上马六甲海峡的位置点了一下。
“这件事,现在只有内阁、承政院和你们知道。如果……朕说如果……这个消息提前泄露出去了,你们觉得,我们的敌人会怎么做?”
终于来了一个他们能回答的问题。
田尔耕第一个反应过来,在椅子上坐直了一些:“提前在商路沿线的关键海峡、水道安插眼线,收买沿海海盗与南洋海寇,伺机截杀商船;若是远洋,便在必经的淡水补给点、避风锚地动手脚,断了商队的补给后路。”
魏忠贤紧跟着接话:“若消息泄露,我大明护航水师的巡航路线、驻泊港口、换防周期也会随之暴露,敌方可据此避开水师巡查,甚至勾结西洋番人的战船,偷袭我护航船队、损毁驻泊的水师船坞与修造厂。”
周全也开了口,声音比前两个人都沉:“最稳妥的阴狠法子,是在商路还没通之前,就把沿线的南洋土邦、港口领主全部拉拢收买过去,许以重利,让我大明的商队一进南洋,连个停靠补给、避风修船的地方都找不到,四面受敌、寸步难行。”
三个人说完,值房里安静了一秒。
三个人说完,值房里安静了一秒。
朱由检看着他们三个人,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既不是否定,也不是肯定,更像是一个先生出了一道题,学生的答案全写在了他意料之中。
“你们说的这些,”他开口了,“全是军事思维。”
三个人的表情同时僵了一下。
“提前设伏、勾结海盗、收买土邦、攻击护航水师……这些确实是可能发生的,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
“动静大。”
“截杀商船要动船动兵,堵航道要聚齐人手废船,收买土邦要花巨额金银……这些动作,安都府和东西厂只要不是瞎子,总能发现蛛丝马迹。换句话说,这些手段虽然阴险,但本质上还是武力对抗,你们的那套防御体系能应付。”
他把手指放下来。
“但西洋人……真正老辣的那一批……不会这么干。”
值房里的空气收紧了一层。
朱由检的手指落在那张海图上,从漳州月港出发,沿着海岸线划过琼州府、占城、暹罗湾,在马六甲海峡北口的旧港、爪哇万丹港的几个标注点上缓缓滑过。
“他们会怎么做呢?”
他抬起头,看着三个人。
“他们会提前半年甚至一年,派他们早就收买驯化的闽商、粤商、通洋海商,沿着这条商路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把最好的深水泊位买下来,把能避台风的锚地租下来,把港口里最大的货栈、仓库、修船的船坞,甚至是专供远洋船队的淡水井、粮秣补给点,全部低价盘下来、签死几十年的长约。”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某个点停住。
“这里,”他指尖重重一点,“是这条商路南下的第一个必经补给港,商船从月港出发,顺季风走二十天到这里,必须补淡水、修船损、换粮秣补给。这个天然良港里有三个能停千料福船的深水泊位,一片能囤上千石货物的连片货栈,还有一个能修远洋大船的小船坞,现在一年的租银,加起来也不过四五百两银子。”
“如果有人提前知道这里明年会变成大明官办商路的核心中转枢纽,你们猜,他会花多少钱把这个港口的核心权益拿下来?”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都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最多两千两。”朱由检自己给了答案。“最多两千两,就能把这整个港口的泊位、货栈、船坞,跟当地领主签上三十年的死约,甚至直接买断永久使用权。等明年商路一开,我大明的官商船队要在这里停船、要补淡水、要修船、要囤货,就得付十倍、甚至二十倍的价钱,从这些人手里租、从这些人手里买。”
“一个港口是这样,十个港口呢?从月港出海口的专属泊位,到琼州府的避风锚地,到占城的中转货栈,再到马六甲海峡的必经水道停靠点,整条商路上几十个生死攸关的关键节点呢?”
他把手从海图上拿开。
“这条商路,是我大明开的,护航的水师是我大明的,沿途的邦交是我大明谈的,可远洋贸易的定价权、货物的中转权、航线的控制权、甚至是修船补给的命脉,从商路开通的第一天起,就攥在了别人手里。”
田尔耕的脸色在这几息里完成了一次肉眼可见的变化。。。。。从端正到僵硬,从僵硬到苍白,最后定格在一种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该叫什么名字的表情上。
“这就是经济情报泄露的后果。”朱由检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一个人死,没有一座城丢,没有流一滴血。。。。。但真金白银,一船一船地从大明的口袋里流进了别人的腰包。“
“而最可怕的是。。。。。输的人开了商路、通了贸易、繁荣了市场,还以为自己做了利国利民的好事。”
他的右手敲了一下那只空茶盏。
“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虽然我们可以船坚炮利再去跟这些人‘谈一谈’。。。但若是今后这种事情多了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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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化在角落里把炭笔换了一支。。。。。前一支已经快磨秃了。
他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刚才皇帝讲军事威胁和种质安全的时候,在座的人虽然也震惊,但震惊之余还保持着“我理解皇帝在说什么”的底气;而现在,皇帝讲经济情报,这些人脸上的表情是完全不同的。。。。。不是我没想到,是我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个东西。
前者是认知升级,后者是认知开荒。
两码事。
“朕不跟你们讲大道理。“朱由检把商路图收起来,重新折好,放在一边。“朕给你们算账。”
他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笔账。价格情报。”
“大明每年出口茶叶、丝绸、瓷器这三样东西,是赚外藩银子的大头。这些东西卖什么价,朝廷心里有一条线。。。。。底价红线。低于这条线不卖,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