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家的餐厅马克厨房还在营业,但旁边两家店铺已经关门,橱窗上贴着出租的告示,玻璃很久没擦,蒙着一层灰。
午餐时间,餐厅里只有三桌客人。马克曾经的白人同学。。。。今天在柜台帮忙,看见陆辰一家进来,愣了一下。
“陆辰?”他走过来,围裙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马克,你家餐厅。。。。”
“关了两家,”马克苦笑,声音很轻,“只剩这一家了。员工从十五个减到四个。。。。我父母,我,还有一个厨师。”
他引他们坐下,递上菜单。。。。。比记忆中的薄了一半,很多菜名旁边贴了售罄的标签。
“成本涨得太快,”马克低声解释,“食材,水电,租金。。。。但不敢涨价,一涨价客人更少。”他顿了顿,“我爸说,可能这月底也要关了。我们。。。。可能要搬去内华达,那边生活便宜。”
陆辰想起上学期,马克在课堂上说我家在本地经营几家餐厅时的骄傲。那时他穿着新球鞋,用着最新款ipod,是典型的美国中产家庭孩子。
现在呢?
午餐很简单:三份汉堡,薯条,可乐。马克坚持不肯收钱:“老同学,最后一次了。”
但陆辰给了一大笔小费,马克忽然眼睛有些发红。
离开时,陆辰看见马克站在餐厅门口,看着街上稀疏的行人,眼神茫然。
十六岁,本该担心考试和约会,不该担心家庭破产。
下午,他们去了库比蒂诺的一家购物中心。停车场空着一半,很多店铺橱窗挂着清仓,全场五折的牌子。
在电子产品店,陆辰偶遇了拉吉。。。。。那个印度裔同学,父亲是软件工程师,家里去年在萨拉托加买了房。
拉吉推着购物车,车里是日用品:卫生纸,洗衣液,罐头食品。没有电子产品,没有衣服,只有生活必需品。
“拉吉?”
拉吉转头,看见陆辰,勉强笑了笑:“嘿。”
“你家人呢?”
“在家。”拉吉简短地说,推车往前走。陆辰跟上去。
沉默走了几步,拉吉忽然开口:“我爸被裁了。上周的事。”
陆辰停住脚步。
“他所在的公司,主要客户是金融机构,”拉吉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金融机构削减it预算,项目取消,他整个部门被裁。”
“那你家的房子。。。。。”
“正在卖,”拉吉扯了扯嘴角,“银行利率重置,月供从五千涨到六千五。我爸失业,付不起。挂牌三周,没人问。中介说,要打七折才可能卖出去。”
他顿了顿:“七折,等于首付全亏光,还要倒贴。但我们没办法。。。。。不卖,银行就要收房。”
购物中心的背景音乐很欢快,是某首流行歌曲。但在这个角落,空气沉重得像铅。
“你们。。。。接下来怎么办?”陆辰问。
“可能回印度,”拉吉说,“至少那边生活便宜。或者去德州,听说那边工作机会多。”他看了看陆辰,“你知道吗,我爸在硅谷工作了十二年,以为站稳了脚跟。现在。。。。一切归零。”
他推着车离开,背影在空旷的购物中心里显得格外孤单。
陆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这就是金融危机的传导链:华尔街亏损,裁员,it预算削减,软件工程师失业,房贷违约,被迫卖房,房价下跌,更多人资不抵债。。。。
多米诺骨牌,一块接一块倒下。
而第一块骨牌,是贝尔斯登。
傍晚,开车回帕罗奥图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
280号公路在山间蜿蜒,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很美。但车里没有人欣赏。
“小辰,”陈美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拉吉家。。。。真的会什么都没有了吗?”
陆辰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房贷利率会重置,房价继续跌,房贷还不上的话,大概率。”
“他爸在硅谷干了十二年。”陈美玲说,“十二年的努力,就这么归零了。”
陆文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没说话。
“拉吉家的悲剧,”陆辰顿了顿,“根源是那套让他们敢贷三十年的金融体系,是那个让房价永远不会跌的幻觉,是那些明知道他们可能还不起、还是把贷款卖出去的银行。我的做空,只是让这个幻觉醒得快一点。”
“拉吉家的悲剧,”陆辰顿了顿,“根源是那套让他们敢贷三十年的金融体系,是那个让房价永远不会跌的幻觉,是那些明知道他们可能还不起、还是把贷款卖出去的银行。我的做空,只是让这个幻觉醒得快一点。”
他顿了顿:“而且,贝尔斯登的问题是他们自己建立了脆弱的商业模式,是他们的高管过度冒险,是评级机构失职,是监管缺位。我们只是。。。。看到了问题,并做出了判断。”
“嗯。。”
这时候陈美玲手机响了。
是莉兹的短信:“美玲,你们回来了吗?方便过来一趟吗?”
米勒家,晚上八点。
莉兹开门时,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屋里很安静,双胞胎已经睡了。
“亚历克斯在书房,”她声音沙哑,“从下午收盘就关在里面,不出来,不吃饭。”
陈美玲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他。。。。”莉兹吸了吸鼻子,“他把我们最后的积蓄,今天上午全投进去了。在55美元买的。他说,这是最后一搏,如果中东资金入场,股价到80,我们就彻底翻身了。”
陆文涛和陆辰对视一眼。
“如果。。。。不入场呢?”陈美玲问。
莉兹的眼泪又涌出来:“他说不会的。他说卡塔尔投资局去年就想入股华尔街,一直没找到好机会。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书房门忽然开了。亚历克斯走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种病态的光。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正好,帮我看看这个。”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计算:
买入价:55美元
目标价:80美元
涨幅:45。5%
投入资金:[涂黑]
预期利润:[涂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若失败,归零。”
“归零是什么意思?”陈美玲问。
亚历克斯笑了,笑得很奇怪:“意思是一切都没了。基金,我们的积蓄,房子。。。。一切。”
他看向陆辰:“小辰,你还在空吗?”
陆辰点头。
“好,”亚历克斯说,“那我们赌一把。你赌中东资金不来,我赌来。看谁对。”
这话不像挑战,更像溺水者的自自语。
晚上十点,回到家。
陆辰打开电脑,看见新闻推送:“贝尔斯登发布简短声明:与潜在战略投资者的讨论在进行中,无确定时间表。”
典型的公关辞令。。。。在进行中给人希望,无确定时间表留足退路。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帕罗奥图的夜晚很安静,在这安静之下,是成千上万个家庭的焦虑等待。
周一,tslf工具生效。
周一,也可能有更多关于中东资金的消息。
周一,股价可能继续涨,也可能。。。。
他在贝尔斯登的记事本上写道:“希望搭建的骨牌塔,往往崩塌得最快。因为希望越强,失望越重,而金融市场最残酷的戏码,总是在希望达到顶峰时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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