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狠狠甩了甩头,不敢再往任何水坑瞥一眼,死死盯着前方:“走!快走!”
可没走几步,我听到身后传来
shirley杨一声极其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还有秦娟惊慌的“杨姐!”
我猛地回头。只见
shirley杨身体僵直,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盯着旁边另一个稍大的水坑,脸色比刚才还要白上三分,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悲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那水坑里映出的,是漫天黄沙!一座巨大、残破、半埋在沙海中的古城遗迹!黑水城!几个穿着旧式探险服装、风尘仆仆的身影,正在一座倾颓的佛塔下挖掘。其中一人,身形挺拔,动作矫健,侧脸线条硬朗,眉宇间带着鹰隼般的锐利和沧桑…是鹧鸪哨!年轻的鹧鸪哨!他正小心翼翼地拂去一块石板上的沙土,眼神专注。而在不远处,沙丘阴影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在蠕动,蓄势待发…那是他无数次濒死经历中的一次?还是他最终失去所有同伴、孤身离开黑水城的那次?
shirley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脚像生了根。她寻找外公一生的执念,鹧鸪哨失踪的真相,家族背负的诅咒…这一切,此刻都浓缩在那方小小的、倒映着往昔黄沙的水面之下。那画面里蕴含的孤独、艰辛、绝望和不甘,如同实质的刀,刺向她的心脏。
“杨参谋!那是假的!是回响!”我急得大喊,想冲过去拉她,可背着老胡,动作慢了。
秦娟离得最近,她虽然自己也吓得够呛,但看到
shirley杨的样子,不知哪来的勇气,尖叫一声:“杨姐!醒来!”然后她闭上了眼,凭着感觉,狠狠一头撞在
shirley杨的肩膀上!
这一撞力量不小,shirley杨身体一晃,从那种被魇住的状态中惊醒,踉跄一步,目光终于从水面上撕开。她急促地呼吸着,眼神还有些涣散,但明显在拼命对抗着那股将她往回拉的吸引力。
“走!”秦娟闭着眼,摸索着再次紧紧抓住
shirley杨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我们走!别看!”
就在这时,另一侧传来格桑大叔一声无意识的、痛苦的呻吟。架着他的维克多身体猛地一顿,脚步停了。他侧着头,目光也扫过了旁边一个水坑。
那水坑里,是碧蓝如洗的高原天空,远处是洁白的雪峰。一个穿着传统藏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坚毅的老猎人,正蹲在一条溪流边,用一把小刀,耐心地教一个虎头虎脑、最多七八岁的小男孩如何剥一只雪兔的皮。老猎人眼神里满是疼爱和期许,小男孩学得认真,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宁静。那是格桑和他早已去世的阿爸。
维克多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刹那的恍惚,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但下一秒,就被更深的阴鸷和暴戾覆盖。他猛地扭开头,几乎是用拖的,拽着昏迷的格桑,脚步加快,嘴里用俄语低低骂了句极其难听的话。
我们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内心最深处、最柔软或最鲜血淋漓的角落,被这诡异的“镜子”无情地翻开、曝晒。那些“回响”不仅仅是画面和声音,它们携带着当时最强烈的情感冲击——恐惧、悲痛、愧疚、思念、绝望——直接灌注进我们的意识!
“拉手!都拉紧了!低头!看脚前!跑!”我嘶吼着,不再管什么队形,伸出空着的右手,一把抓住了旁边闭着眼、还在发抖的秦娟的手腕。秦娟的另一只手死死抓着
shirley杨。shirley杨深吸口气,强行凝聚涣散的眼神,用空着的手,摸索着抓住了维克多架着格桑的那条胳膊的衣袖。
维克多身体一僵,似乎想甩开,但最终没动,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耐的咕哝。
我们五个人(算上昏迷的两个),以一种极其别扭、却又紧密相连的姿势,连成了一串。我打头,凭着脑海里那根红线和求生的本能,深一脚浅一脚,朝着洼地对岸发足狂奔!不再顾忌脚下会不会踩到水坑,不再管那些发光蘑菇会不会有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离开这照见人心鬼祟的地方!
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三米的地面,余光里,两侧那些平静的水坑中,依然飞快闪过各种模糊而强烈的画面碎片,耳中也能捕捉到被扭曲、被拉长的声音回响,但因为我们连在一起,因为我们在奔跑,那种被单个幻象深深拖入、难以自拔的感觉,被分散、冲淡了。
一个人的恐惧会被放大,但五个人的恐惧和挣扎连在一起,就成了一股挣扎求活的合力。秦娟的颤抖通过手传递过来,shirley杨指尖的冰冷和坚定也传过来,维克多胳膊上肌肉的僵硬和那股子蛮横的冲劲也传过来…当然,还有背上老胡那越来越微弱的生机,像一根烧到尽头的线,牵着我的魂。
跑!拼了命地跑!
脚下水花四溅,菌丝碎裂,偶尔踩到水坑边缘,冰冷的黑水浸湿裤腿。幻象的碎片依旧在周围闪烁,试图钻入脑海,但我们已经顾不上去“看”清,去“感受”了。疼痛、恐惧、悲伤…所有的情绪都被更原始的求生欲碾过。
终于,脚下的灰白菌丝地面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坚硬、潮湿的岩石和金属残骸碎片。我们冲出了那片布满“心镜”的洼地,一头扎进了前方更加黑暗、更加错综复杂的巨型残骸阴影之中。
直到冲出去二三十米,躲到一堵巨大的、倾斜的金属板后面,我们才停下,松开彼此的手,瘫倒在地,除了剧烈到几乎呕吐的喘息,发不出任何声音。
每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泥水混在一起。秦娟趴在地上干呕。shirley杨背靠着金属板,仰着头,胸口剧烈起伏,闭着眼,但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混进脸上的污渍。维克多把格桑放下,自己拄着枪,弯着腰,肩膀耸动,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明晰。
我放下老胡,手抖得几乎摸不到他的脉搏。摸索了半天,才在那冰冷的皮肤下,感觉到一丝微弱到极致的跳动。他还活着…勉强。
我瘫坐在老胡旁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左臂的刺痛和脑海地图的指引还在,但精神上的疲惫和那种被掏空的感觉,比身体上的累更甚。刚才洼地里看到的画面,那些早已结痂或从未愈合的伤口,被重新撕开,血淋淋地摊在眼前。昆仑山的雪,黑水城的沙,高原的阳光…还有我们各自心底的鬼。
但…我们冲过来了。没有丢下谁,没有被各自的幻象吞噬。
我看向
shirley杨,看向还在发抖的秦娟,甚至看向阴影里的维克多。
虽然彼此提防,虽然各怀鬼胎,虽然这同盟脆弱得像层纸。
但刚才,在那片照见人心的鬼水洼里,是伸过来的手,是撞过来的肩膀,是抓住衣袖的力道,把我们一个个,从各自沉沦的噩梦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这鬼地方想用我们心里的鬼杀死我们。
可它没算到,当鬼太多的时候,活人为了活下去,反而能拉得更紧,哪怕只是暂时的。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汗是泥还是别的。
“休息…五分钟。”我嘶哑着说,目光投向残骸深处,那条红线蜿蜒没入的、更浓的黑暗。
“然后,去‘医疗区’。拿‘钥匙’,救老胡。”
维克多抬起头,在阴影里,他的眼睛闪着幽冷的光,没说话,只是慢慢直起身,重新端起了枪,枪口,似有似无地,指向了我们来的方向,也隐约…笼罩着我们。
短暂的扶持过后,现实冰冷的刀锋,再次横在了每个人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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