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磐指着刘邦:“他不是只顾自己站稳。他每摸到一处凹陷,先踩实,再招呼人把沉筒往那边顶。
这活不是光靠力气,是眼力和胆子。
一般人下水先顾命,他还顾着筒子落哪儿。”
河里的刘邦听不见这话。
他只觉得手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刺痛过去后,是麻。
麻过去后,是僵。
十几个人顶着沉筒,在河底冻土上一寸一寸挪。
沉筒终于卡进石磐提前标好的位置时,岸上秦吏敲响铜锣。
“稳住了!”
这一声在河谷里撞了几下。
刘邦两手撑着岸边岩石往上爬,爬到一半,脚底一滑,差点又栽回水里。
樊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上岸。
他小腿全紫了,脚底被碎石划开几道口子,血混着冰水往下淌。
卢绾把干袍子裹到他身上。
刘邦坐在石头边干呕,胃里什么都没有,只吐出几口酸水。
监工秦吏端来一碗热姜汤。
刘邦伸出僵直的手指接过碗,低头喝干,缓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大人,明天还要下水?”
监工看着他:“要。”
刘邦嘴唇还在发抖:“若明天还要下,就让我们这组先摸水。
哪儿滑,哪儿有石窝,只有我们知道。
换人乱踩,死得更多,也误工。”
监工沉默片刻,没说准,也没说不准。
河滩上的火把全亮了起来。
石磐连夜命人用热水拌浆,往沉筒里一层层灌。
露出水面的木模外裹上草帘,四周堆生石灰和炭火保温。
到第二日清晨,第一墩才算稳住形。
刘邦没留在河滩上邀功。
他重新裹紧破袄,带着突击组回到山脚,继续砸那些冻得比铁还硬的石子。
傍晚时分,陈平骑着黑马,沿山道缓缓来到河滩对岸的坡上。
他勒住缰绳,往下看。
石磐正在验第一座桥墩的出水高度,监工秦吏在清点工具。
人堆里,那个蹲在碎石旁边啃干饼的沛县男人,裹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羊皮袄,袖口磨得发亮。
“刘季第一个下的水?”
陈平像是在问,又像只是在核对密报上的一句话。
随行文吏翻开记工簿:
“是他,突击组六十人,刘季先下,沛县罪囚跟下三十二人,匈奴战俘由刀疤脸带头,也全下了。”
陈平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拨着缰绳末端的铜环,叮叮作响。
河滩上,第二只沉筒正在准备下水。
湿漉漉的水泥浆被一车一车推到岸边,白气从木桶和河面上升起。
陈平调转马头,沿原路回营。
天黑透后,营帐里点起油灯。
陈平坐在案前,摊开那份已经写了几页的密卷。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刘季,能察地势,能分工序,能以小利结众。今日冰河沉筒,先入水,众随之。”
笔停了一下,陈平又写:
“能与众共苦,故众愿随其入死地,此为驭人之上才。”
最后一行,他只写了一个字。
“危。”
帐外风声刮过。
陈平起身走到帐门边,撩开帘子,看向远处河滩。
那里的火把还没熄。
匈奴战俘和沛县罪囚挤在同一堆篝火旁烤衣服。
刘邦的破羊皮袄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刀疤脸正把一块热粟米饼递到他手边。
陈平看了片刻,放下帘子。
他走回案前,把密卷对折,压进木匣最底层,锁死。
木匣落锁,那几页纸,从此成了刘季身上的第一道缰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