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做梦都没想到,迎接他们的不是里应外合的狂欢,而是一场全民皆兵的泥潭战。
在没有重型攻城器械的情况下,几千轻骑根本啃不动这个被水泥和护食疯狗填满的建筑工地。
“大都尉死了!火药库也没夺下来!”
“撤退!快撤出秦人营地!”
几名千夫长不再犹豫,凄厉的牛角号声划破夜空。
残余的匈奴骑兵如蒙大赦,纷纷调转马头,丢下满地的同伴尸体,仓皇逃离了这个噩梦之地。
“赢了!我们赢了!”
“匈奴狗跑了!”
营地内,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巨大欢呼声。
无数人扔掉了手中带血的工具,瘫倒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刘邦拄着一把卷了刃的铁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的官服早已被撕得破烂,脸上全是血泥,看起来比最狼狈的囚犯还像逃荒的。
但他咧开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畅快。
活下来了。
这天大的乱局,硬生生被他给盘活了。
“都管大人威武!”
刀疤脸带着一群浑身浴血的胡俘走了过来。
他们看向刘邦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敬畏。
“大人,这是咱们兄弟抓到的俘虏!”
几个护路队员上前,将十几个被打断了腿的匈奴伤兵,重重地扔在刘邦面前。
刘邦吐掉嘴里的草根,走上前看了两眼。
“老规矩,先登记造册。”
刘邦指了指那十几个满脸惊恐的伤兵,语气透着威严。
“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咱们护路队兄弟的血。”
“没有血的,明早拿麻绳串起来,丢去采石场,砸一辈子的路基。”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冷。
“要是沾了血的……就地挖个坑,直接填进去,给大秦的直道当肥料。”
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但这,就是乱世底层的法则。
那些胡俘听到这话,不仅没有觉得残忍,反而爆发出狂热的吼声,纷纷拖着伤兵去执行命令。
……
高耸的望楼之上,寒风呼啸。
陈平将下方发生的一切,巨细无遗地尽收眼底。
他转身回到避风的案台前,面无表情地坐下。
“大都护,清点完毕了。”
亲卫统领快步走上望楼,双手呈上一份战报,
“我军伤亡极小,倒是那些胡俘和刑徒,死了近两千人。”
“知道了,按律发放抚恤,战死的免去其家人奴籍。”
陈平没有看,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加盖着黑冰台绝密印记的卷宗。
那是大秦为刘季单独设立的档案。
拿起毛笔,蘸饱了浓墨。
笔尖悬在之前的评价上――“市井之徒,然观势极敏,有统筹劳役之才”,
旁边原本用朱砂写着一个刺眼的“危”字。
陈平提笔,将那个“危”字重重地划掉。
他在下方空白处,用力写下了两个力透纸背的新字。
剧毒。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陈平的神色无比凝重,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
“经匈奴偏师夜袭一役,此人不循常理,以阳谋破绝境。”
“其心智深沉,极擅借势。能以微末之利驱使众生,化敌营死士为己用。”
“其所为,看似粗鄙无度,实则深谙人心之贪嗔痴。能于乱军之中聚人心,于焦土之上立规矩。”
写到这里,陈平停下笔,看了一眼下方那个正指挥众人收拾残局的流氓都管。
他再次落笔,写下了最终的结语。
“此人非‘危’,实乃‘剧毒’。”
“其才可兴邦,亦可覆国。用之,如驱虎吞狼,虽能杀敌,必有反噬之忧。”
“故,此人绝不可闲置,亦绝不可手握重兵。”
“当以极重之功名、极繁之权责为牢笼,以厚禄为锁链,将其锁于大秦修路与工程之战车上。”
“耗其无穷之精力,榨其算计之才智,直至其油尽灯枯,方为大秦之上策。”
陈平写完最后一笔,小心翼翼地吹干了墨迹,将卷宗卷起,装入竹筒,打上了三重火漆封印。
他把密卷交给亲卫统领,沉声吩咐:
“八百里加急,送往咸阳章台殿,呈交陛下与陈先生亲启。”
“喏!”
亲卫统领接过密卷,刚准备转身,又被陈平叫住。
“去把刘都管给我叫上来。”
陈平背负双手,走到望楼的边缘,任凭刺骨的寒风吹打着他那张冷硬的脸庞。
东方已经泛起了灰白的鱼肚白。
风雪渐渐停息。
陈平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阴山山脉,低声喃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先生啊先生,你让我把他从泥潭里捞出来,给他套上枷锁。”
“可现在,这头被你圈养的恶狼,不仅没有死,还学会了怎么去驯服其他的狼。”
“这到底,是福还是祸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