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然带着人挨村挨户地发放银子,足足忙了三天三夜才把一千万两全部发完。每个人在花名册上摁下了手印,沉甸甸的银子就那么实实在在地落进了百姓们粗糙的手掌里。
那三天里,每一个领到银子的村子都会响起一片欢呼声,而那些欢呼声里,翻来覆去喊得最多的永远是同一个名字——陆羽。
陆羽在当地的声望,经此一事,已经高到了不能再高的地步。百姓们提起他的名字,眼睛都会发亮,语气里满是敬意和感激。
他们说陆羽是上天派下来的活菩萨,说陆羽是心里装着穷苦人的大善人。
这些话不是官场上阿谀奉承的虚词,而是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从汗水和血水里浸泡出来的,带着粗粝的和真实的味道。
而在距离小渔村数十里之外的天涯村,情况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张俊才站在村子边上的一片坡地上,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雨前的天空。他的身后站着的几个管事的人,一个个低垂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坡地上种着大片的棉花,原本应该是郁郁葱葱的一片绿意,但此刻那些棉花的枝叶全都耷拉着,叶子蜷缩成一团,叶缘上泛着枯黄的焦边。
有些棉桃还没有长开就干瘪了下去,挂在枝干上像是死掉了的虫蛹。地里的泥土干裂出一道道的裂纹,像是龟壳上的纹路一样密密麻麻地蔓延开去。
不光棉花是这样。旁边的庄稼地里,稻禾矮了整整一截,穗子稀稀拉拉的没几颗饱满的。
蔬菜地里的菜叶子也蔫得很,原本应该绿油油的菜叶上布满了虫眼和枯斑,一片一片地歪倒在地上。
张俊才抓起一把泥土,泥土在他手心里碎成了粉末,被风一吹就扬了起来。他的手指攥紧了,把那些沙土碾得咯吱作响。
今年春天的天气格外反常。先是连着下了几场冰雹,冰雹砸下来的时候有小指头那么大,把刚冒出来的棉苗砸得东倒西歪。
紧接着又是一场倒春寒,冷风刮了整整好几天,把不少庄稼都冻伤了。好不容易挨到天气暖和了些,又是接连的干旱,一个多月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雨。
张俊才让人挖了几口深井,架了水车,组织村民们挑水浇地,可几百亩的地根本不是几口井几架水车就能救得了的。
棉花的产量已经注定要大打折扣了,庄稼的收成也不容乐观。张俊才心里清楚,这样的收成根本没办法跟村民们交代。当初是他拍着胸脯让大家改种棉花的,如今棉花遭了灾,这些损失难道要村民自己扛着?
果然,他的担忧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天涯村的村民们聚集在村口,黑压压的站了一大片。
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有的阴沉着脸不说话,有的指着张俊才的方向低声议论着什么,还有几个脾气暴的汉子已经把袖子撸到了胳膊肘上,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当初是张管事让我们把稻田改成棉田的!说种棉花比种稻子挣得多!现在我们地里的稻子没了,棉花也死了,一家老小吃什么?”
“我们信了他一回,把地都押进去了,现在倒好,连明年的种子都留不下来!”
“这事他张俊才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不能让我们一家老小就这么饿着肚子!”
张俊才转回身,大步朝村民们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很稳,脸上的表情虽然阴沉,但并没有躲闪的意思。他走到村民面前,张开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乡亲们!”
张俊才的声音发干,但中气还算足,“棉花遭了灾,这件事是我张俊才没做好,我认。大家信得过我才跟着我种棉花,如今棉花没长好,这个责任我来担。但是请大家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想办法把这件事解决,绝不会让大家饿肚子!”
“想办法?什么办法?”
人群里一个中年汉子站了出来,他的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两只眼睛里满是血丝,“张管事,我们等的不是空话。地里的棉花已经死了大半,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让死掉的庄稼活过来!你说你想办法,到底想的是什么办法?”
张俊才咬了咬牙,声音沉了下去:“我知道大家心里着急。种棉花的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没把天气的风险算进去,这是我的错。
但我张俊才不是那种拍拍屁股就走的人,天涯村的事情我管到底了。我会拿自己的钱出来,先保证大家今年的口粮。
另外,咱们不能光靠种地了,天灾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咱们得换条路子走。”
他顿了顿,看着面前这些满面愁容的百姓,心里的压力大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但他还是硬撑着把话说完了:“我准备在天涯村建一个纺织工坊。
棉花虽然减产了,但还有一部分能收上来,咱们自己纺线织布,也能有一点进项。另外,我打算去一趟小渔村。”
“小渔村?”
那个中年汉子愣了一下,“张管事去小渔村做什么?”
张俊才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通往小渔村的那条土路。路的尽头隐没在一片低矮的山丘后面,什么都看不到。他把下巴微微扬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复杂而沉重的神色。
“我去找陆羽。”
张俊才一字一字地说道,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找他提供一些帮助。”
村民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露出了期待的神色,有人将信将疑,还有人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陆羽在小渔村和浪花村的名声他们当然听说过,那些村子的人提起陆羽都是眉飞色舞,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红火。
而天涯村这边,从一开始走的就不是陆羽那条路,张俊才跟陆羽之间也谈不上什么交情。
张俊才没有再解释什么。他把那几个管事的人叫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去清点存粮,统计各家的受灾情况,拿出一部分资金先把最困难的几户人家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