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才听了周老汉的话,心里又酸又暖。他端起酒碗朝周老汉敬了敬,声音沙哑地说:“老丈说得是,天涯村能遇到陆公子,是天大的运气。”
陆羽看了看张俊才脸上那股子又要掉眼泪的架势,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端起酒碗岔开了话题:“行了,过去的事先不提了。今天大家都高兴,这碗酒我敬在座的所有人。
小渔村能有今天,不是靠我一个人,是靠你们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端起了酒碗,棚子底下的气氛又热了三分。吴昊一仰头把酒灌进肚子里,抹了一把嘴,回过头去给傻妞碗里又添了一勺鱼丸汤。
傻妞小声抱怨了一句“我都吃不下了”,但还是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嘴角弯弯的,满眼都是笑意。
江香月坐在傻妞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她端着茶碗慢慢地喝着,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陆羽的方向。
陆羽正跟王大柱说着天涯村水渠的事情,侧脸上被棚子外面的晚霞映着,轮廓分明而沉稳。
江香月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茶汤里映着她自己的脸,眉眼之间有一层淡淡的温柔。
傻妞偏过头来,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江香月的脸颊微微红了一下,抿着嘴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竹棚底下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惊得榕树上的归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又落下去。
等到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桌上已经空了七八个酒坛子,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张俊才的酒量本来不算差,但今晚喝得格外多,最后被两个护村队员架着送到客房里去歇息。
吴昊一手扶着傻妞一手提着一盏灯笼,慢慢悠悠地往自家院子里走。杜子然抱着一摞账册跟在后面,嘴里还念念有词地算着调拨纺织机的数目。
陆羽没有马上离开竹棚。他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放凉了的茶,看着夜空里稀稀落落的几颗星子,脑子里转着明天去天涯村的行程安排和实地考察的事。江香月也没有走。
她站在竹棚边沿上,晚风吹过她的裙摆和鬓角的头发,淡蓝色的衣袖像水波一样轻轻晃动着。
陆羽放下茶碗,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还不回去歇着?”
江香月回过头来,目光在昏暗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她微微一笑,声音柔和而安静:“等等你,一起走回去。”
陆羽没说什么,把茶碗放在竹桌上,站起身来,和她一起走出了竹棚。两个人并肩走在村道上,脚步声在宁静的夜里轻轻地响着,头顶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福州省城,耿府。
耿府的宅子在省城东面的一条深巷子里,院墙高耸,黑漆大门严严实实地关着,门前的两盏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青石地面上摇曳不定。
府里的仆人早就被打发到了外院,中院的厅堂里只点了两盏烛灯,微弱的烛光照着耿水森那张阴沉沉的脸。
耿水森坐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烦躁地敲打着红木的扶手面,发出低沉的笃笃声。
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保养得当的脸上此刻满是阴翳,眉头挤成了一个川字,唇线抿得紧紧的。案几上放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段时间,官府一直在暗中彻查贩卖私盐的事情,风声越来越紧,抓到的几个小盐贩子在大牢里一审,供词里隐隐约约都指向了耿家的商号。
虽然还没有直接的证据捅到耿府头上,但官府的鼻子已经嗅到了味道,像猎犬一样咬着不放。耿水森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对这种山雨欲来的气氛再敏感不过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如果再不把尾巴割干净,这把火迟早要烧到自己身上。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伊冰从外面走了进来。伊冰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上,露出一截精干的前臂。他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显然是从外面匆匆赶过来的。伊冰进了厅堂,朝耿水森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东家,您叫我?”
耿水森抬起头来,两只眼睛像两把刀子一样盯在伊冰身上。他没有让伊冰坐下,也没有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地说道:“伊冰,官府在查私盐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伊冰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他站在厅堂中间,腰杆挺得笔直,语气平静地回答:“东家,这件事属下知道。
不过东家放心,那些盐贩子跟咱们没有直接的联系,他们就算咬出什么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耿水森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逼人的寒意:“你放心?你拿什么让我放心?官府抓的那几个人是干什么的,你心里比我清楚。
他们经手的私盐,有一半都是从我们耿家的盐场流出去的。现在是还没咬到根子上,但你能保证他们一直不开口?大刑一上,竹筒倒豆子,你能封住几张嘴巴?”
伊冰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耿水森站起身来,两只手背在身后,在厅堂里焦躁地踱了几步。烛火被他走动时带起的风刮得晃了两晃,他的影子在墙壁上忽长忽短地摇动着。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伊冰,语气里已经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从现在开始,东南沿海所有的私盐买卖全部停掉。一包盐都不能再往外卖,一条路子都不能再走。
官府查得紧,这个时候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一刀切干净。还有——那几个生产私盐的场地,全部销毁。一口锅都不要留,一滴卤水都不许剩。”
伊冰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和不甘,嘴唇抿了又抿,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东家,全部销毁?那些私盐场地是咱们花了多少银子建起来的?您最清楚不过了。
光是靠海岸的那一片盐池,开凿就花了两个月,投进去了好几万两银子。还有晾盐的棚子、煮盐的铁锅、储盐的仓库,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现在官府还没查到咱们头上,就把这些东西全部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