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小心地接口道：“老爷高见。在下也觉得，陆羽去天涯村，十有八九是冲着天涯山上的白老旺去的。”

耿水森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响声。他的目光望着墙壁上跳动的影子，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陆羽要去天涯村做什么？一个从京城来的大人物，放着省城里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跑几百里山路到穷山沟里去，绝对不是为了游山玩水。

结合天涯村刚刚被白老旺烧杀抢掠的事实，陆羽此行的目的几乎可以确定——他要去处理天涯村的问题。

而天涯村的问题就是白老旺的问题。

陆羽要对付白老旺。

这个推断让耿水森的心里猛地亮了一下。他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住了，嘴角缓缓地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有意思。”

耿水森自自语般地说道，声音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陆羽要对付白老旺，而伊冰现在就在白老旺的手底下。这就有意思了。”

李崇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耿水森的表情变化，心里也在飞速地转动着。他试探性地开口问道：“老爷，您的意思是……咱们是不是可以把陆羽对付白老旺的事情利用起来？”

耿水森转过头来看了李崇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说得对。陆羽这个人有多大的本事，我在省城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

邓志和靠着他，把福建地面上那些积压多年的烂摊子一个一个地理顺了。连皇帝都亲口夸赞过他。他既然想要对付白老旺，白老旺的好日子就差不多要到头了。”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密室里缓缓踱起步来，一边走一边说，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白老旺一倒，伊冰自然也就无处可去了。白老旺跟伊冰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掀翻了白老旺这条船，伊冰也得跟着一块儿掉进水里淹死。

到时候不用我亲自出手，陆羽就替我把伊冰收拾了。”

李崇眼睛一亮，脸上浮现出钦佩的神色：“老爷英明！这确实是一条借刀杀人的妙计！”

耿水森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神色重新变得凝重：“不过也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陆羽身上。

陆羽虽然厉害，但白老旺在天涯山上经营了十几年，对山里的地形了如指掌，要想彻底剿灭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李崇，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帮陆羽一把。”

李崇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说道：“老爷，您的意思是……咱们要帮官府出力剿匪？”

“为什么不帮？”

耿水森反问了一句，目光炯炯地看着李崇，“白老旺对咱们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反而成了一个祸害。伊冰在他手底下一天，咱们就一天不得安宁。

如果能够借助陆羽的手把白老旺剿灭掉，把伊冰也一块儿除掉，对咱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李崇仔细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老爷说得是。那咱们具体该怎么帮？”

耿水森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另一只完好的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嗓子，然后才缓缓说道：“咱们耿家在省城经营了几十年，人脉和资源都不缺。钱，咱们有。

货，咱们有。消息，咱们也有。这些东西在必要的时候都可以派上用场。”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官府要剿匪，最缺的一般是两样东西：一是情报，二是物资。

天涯山里的地形、白老旺的兵力分布、他们的粮草储备、各个隘口的暗哨位置——这些情报官府很难搞到，但咱们在白老旺身边安插过伊冰，虽然伊冰反了，但之前他给咱们提供过的那些情报还都在咱们手里。

这些情报在合适的时候拿出来，足够帮陆羽一个大忙。”

李崇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从紧张渐渐转为兴奋：“老爷英明！这样一来，咱们既不出面，又能在暗地里推动剿匪的进程。

等白老旺和伊冰都被官府收拾了，咱们坐享其成，还不用沾上一滴血。”

耿水森点了点头，但随即又神色一沉，抬手制止了李崇的兴奋：“不过这件事不能着急。陆羽这个人精得很，咱们要是表现得太过热络，反而会引起他的警觉。

对待他这样的人，必须把握分寸，该出手的时候果断出手，不该出手的时候就只是看着。绝对不能让他看出咱们在利用他。”

李崇连忙躬身应道：“老爷放心，在下明白。”

耿水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将茶杯放回到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脸色比起刚才已经好了很多，眼中的暴怒已经彻底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阴鸷的算计。

“行了，”耿水森摆了摆手说道，“你赶了两天的山路也累了，下去歇着吧。回头让人送些上好的金疮药给你，你在山上受的风寒不轻，别再落下病根。”

李崇连忙躬身行礼，然后转身退出了密室。走出密室门口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被外面的穿堂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一个激灵。

他站在廊檐下深吸了几口气，抬头看了看头顶灰蒙蒙的天空。省城的上空不像山里那么清澈，总是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雾，像是给整座城市蒙上了一层面纱。

李崇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心里那股紧绷着的弦却始终没有完全松开。

他知道，虽然耿水森表面上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了，但伊冰的背叛对耿水森的刺激远远不止刚才那几句话能说得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