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冰知道这个地方,他投靠了白老旺之后,白老旺为了自保也好,为了讨好官府也好,都有可能把这个地方的位置泄露出去。
一旦官府知道了,大军压过来,咱们这三万人就成了瓮中之鳖。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要立刻分散转移,离开后山。”
李亮的眉头紧锁起来,沉思了片刻之后问道:“老爷,三万人不是小数目,要转移的话,往哪里去?”
耿水森显然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着的纸,展开之后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说道:“我在省城周围一共布置了四处备用的藏兵地。
东南方向三十里外有一座废弃的砖窑,可以容纳五千人。往北四十里有一片荒废的盐场,能塞下八千到一万人。西边六十里有一座铁矿,矿井里头四通八达,藏上七八千人不成问题。
剩下的分散安排到省城周边的各个庄子里,以长工和佃户的身份混在百姓之中。这样一来,就算官府想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李亮接过地图,借着篝火的光芒仔细看了看,眼中露出了钦佩的神色:“老爷思虑周全,李亮佩服。”
耿水森摆了摆手,语气里没有丝毫的自得,反而变得更加严肃:“还有一件事。你们分散转移之后,不能就这么闲着。
李亮,你的任务不光是带好这三万人,更重要的是要把他们训练成真正能打仗的士兵。”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以前伊冰管着镖兵的时候,虽然也操练,但终究只是做做样子。这些人里头会耍刀枪的人不少,但真正懂战阵、懂配合的人没几个。
如果只是押送货物、护卫宅院,这个水平勉强够用了。但如果有一天,咱们要跟正规军硬碰硬地干一场,光靠一股子蛮勇是没用的。”
李亮听到这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在官府当教头多年,对军队的训练门道烂熟于心。他抱拳说道:“老爷的意思是,要按正规军的标准来训练?”
“对。”
耿水森斩钉截铁地说道,“队列,阵法,号令,配合,一样都不能少。
刀盾手怎么跟长枪手配合,弓箭手怎么掩护骑兵冲锋,退兵的时候怎么交替掩护,进兵的时候怎么保持阵型——这些你比我懂,你说了算。
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之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拉出去打仗的军队。”
李亮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热血在身体里翻涌。他当了大半辈子的教头,最大的梦想就是能亲手训练出一支真正的精兵。现在耿水森给了他这个机会,他怎么可能不激动?他单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洪亮地说道:“老爷放心!三个月之内,李亮一定把这三万人练成一支铁军!若是做不到,李亮提头来见!”
耿水森俯身将李亮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尘土,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我信你。去吧,现在就着手安排转移的事情。天亮之前,第一批人要离开后山。”
李亮抱拳行礼,然后转身大步走下了高台。他站在校场上,扯开嗓子开始发号施令,声音洪亮而沉稳,像是一面铜锣在山谷里敲响。
三万名镖兵在他的调度之下,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拆营帐的拆营帐,收拾行装的收拾行装,一队一队的人马按照李亮指定的路线,分批朝山谷的出口走去。
耿水森站在高台上,背着手看着眼前这幅忙碌的景象。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眼睛里翻涌着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
伊冰背叛了他,这固然让他愤怒。但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被情绪冲昏头脑的人。伊冰是知道他的秘密没错,但伊冰知道的东西,耿水森已经全部做出了调整。
后山的藏兵地马上就会变成一座空谷,就算官府派人来查,也只能看到一地废弃的营帐和冷透了的篝火堆。
三万名镖兵分散到四个不同的地点,化整为零,就像是一把沙子洒进了大海里,再想找到他们比登天还难。
至于伊冰——耿水森的眼神在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骤然冷了下去。白老旺现在是伊冰的靠山,但白老旺自己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陆羽既然已经到了天涯村,以那个年轻人的手段,白老旺这条地头蛇蹦跶不了多长时间。等白老旺一倒,伊冰就成了没根的浮萍。
到时候不用耿水森亲自出手,有的是办法让他消失得无声无息。
想到这里,耿水森转身从高台的另一侧走了下来,沿着来时的路朝山谷外面走去。夜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他夜行衣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走了几步之后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渐渐归于沉寂的山谷。
营寨里的篝火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镖兵们排着长队沿着山路往外走,李亮站在谷口的巨石上,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比划着方向,粗犷的嗓音在山谷里回荡着。
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又高又大,像是一尊守护山门的金刚。
耿水森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转身消失在了黑暗的山林之中。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耿府后花园,翻过那口枯井的井口,将木板重新盖好,拍掉身上的泥土和草屑,穿过花园回到了密室。
他将夜行衣脱下来叠好,重新塞进暗格里,然后换回那件锦缎长袍,坐回到紫檀木椅上,端起桌上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凉茶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滑过喉咙,耿水森却像是毫不在意。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伊冰反了。
但是没关系。
他耿水森的棋盘上,从来就不只有伊冰一颗棋子。
李亮站在山谷入口处的巨石上,目送着最后一队镖兵沿着蜿蜒的山路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深秋的夜风寒意逼人,但他身上的单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大半。
三万人马的转移调度,从发号施令到安排路线,再到分配辎重物资,每一桩每一件都要他亲自过问,饶是他体力过人,这会儿也觉得浑身筋骨酸胀。
他转过身去,正准备朝山谷里走,却看见耿水森从高台那边走了过来。李亮立刻站直了身体,抱拳行礼:“老爷。”
耿水森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