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才曾经担任过小渔村的里正,对那里的每一户人家、每一块田地、每一条水渠都了如指掌,由他亲自去安排迁徙百姓的事情,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好。”
陆羽伸手拍了拍张俊才的肩膀,语气郑重地说道,“那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了。你到了小渔村之后,如果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有人不配合,你直接报我的名字。
我还是那句话——谁敢在这件事上给我使绊子,我陆羽亲自回去跟他算账。”
张俊才抱拳领命,转身走出军帐,连夜开始安排第二天出发的各项事宜。
军帐外面,夜风从天涯山上呼啸而下,把营地里点燃的火把吹得火焰呼啦啦地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厉。
营地里的士兵们已经各自回了帐篷,只有巡夜的哨兵还握着长矛在城墙上来来回回地走动,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张俊才的身影在火把光影里拖得又长又斜,他大步流星地朝着堆放物资的库房走去,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明天要带走多少口粮、多少被褥、多少车马。
每一个细节他都在心里头过了不止一遍,生怕遗漏了什么。
而就在同一个夜晚,千里之外的洛阳新都,却笼罩在一片压抑而沉重的气氛之中。
朱标坐在御书房的龙案后面,手里头捏着一份军报,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色。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也不知道是熬了多少个夜晚没有合眼。
御书房外面站着的太监和侍卫全都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这种气氛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自从张横大军出关之后,坏消息就像雪片一样往洛阳飞。
今天丢了一个哨站,明天断了一条粮道,后天又有一支运粮队被劫,每一次军报传来的时候,他们都能听见御书房里面传出朱标的怒吼声。
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份军报送进来之后,御书房里面足足安静了一炷香的时间。安静得让外面的人心里发毛,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们听到了朱标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头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朱标把军报往龙案上重重一拍,砰地一声闷响震得龙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跟着跳了一下。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五——千——骑——兵——全——军——覆——没!”
御书房外面的太监听到这声音,一个个吓得差点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去。他们跟着朱标也有些日子了,从来没见过这位脾气本来就很大的太子发过这么大的火。
那声音已经不是愤怒了,是带着一种几乎要吃人的凶狠。
御书房里面,朱标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衣襟上绣着五爪金龙,头上的金冠戴得端端正正,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却跟这身尊贵的装束半点都不般配。
他目眦欲裂地盯着龙案上那份军报,军报的纸张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昏黄的光泽,上面那些黑色的字迹像是一把把刀子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张横啊张横,你跟我说你手下的骑兵是精兵强将,你跟我说他们能打能冲,能在关外把那群蛮子杀得片甲不留。”
朱标的声音从嗓子眼里硬生生地挤了出来,低沉而沙哑,“现在呢?五千骑兵连广宁城的城墙都没摸着就被人家包了饺子!他张横还有脸给我上折子?他还有脸管我继续要兵?”
御书房里还站着几个朝中重臣,一个个低着头,谁都没有接话。
兵部尚书孙承宗就站在最前面,额头上的汗水已经顺着鬓角往下淌了,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太清楚朱标的脾气了——这个时候谁第一个开口,谁就是第一个挨骂的。
但是他不开口不行,因为增兵的事情最后还是要落到兵部头上。
孙承宗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躬身拱手说道:“太子殿下息怒。张将军的军报上说,乌克台在行军路线上设伏,占据了有利地形,又动用了大量的弓箭和滚石,五千骑兵被堵在狭窄官道上进退不得,所以才……”
“地形不利?进退不得?”
朱标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刀地落在孙承宗身上,声音骤然拔高了八度,“他是将军还是三岁小孩?五千骑兵行军的路线,他事先不派斥候探路?两侧丘陵地带不派人抢占高地?被人堵在官道上打成了筛子,这就是他的将略?这就是朝廷花了无数钱粮养出来的大将?”
孙承宗被骂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只能把身子弓得更低了几分,额头的汗水啪嗒啪嗒地滴在了脚下的金砖上。
“你们一个个都跟我说,辽东女真是心腹大患,是朝廷的肘腋之疾,是必须尽早铲除的祸根。”
朱标的目光在在场每一个大臣脸上扫过去,声音越来越冷,“我给你们调了钱,拨了粮,派了兵,让你们去剿灭这群祸害。结果呢?连关外都没走出去,五千骑兵就让人屠了个干净!这是去剿灭祸根还是去给人送人头?”
他说着,一把抓起龙案上的军报,狠狠地甩在了地上。军报落在地上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了好几声才消散。
“还有,这个乌克台到底是什么人?”
朱标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但那种低沉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脊背发凉,“之前兵部给我的折子上写的是什么?是关外一伙不服王化的蛮夷,是乌合之众,是不值一提的草莽流寇。现在呢?这伙乌合之众、草莽流寇设伏围歼了我五千精锐骑兵,告诉我——你们谁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人回答。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哔哔剥剥的燃烧声和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的打更声。
朱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像是在拼命压制着胸中那股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怒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睛,目光中的暴怒退去了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加深邃的沉郁。
“我明白了。”
朱标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自语,但御书房里安静到了极点,所以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个乌克台,不是之前我们以为的那种只懂得打家劫舍的草寇。
这个人会用伏兵,会设陷阱,会掐时间,会算地形,对战局的掌控能力甚至超过了不少朝廷的大将。这说明这个人要么自己就精通兵法,要么他身边有精通兵法的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