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备衙门。上午十点。

雪后的青砖地泛着惨白。院子里，数百名百姓挤得密不透风。他们穿着露棉絮的破袄，面色蜡黄，都死死盯着公堂。

两排士兵身穿深蓝大衣，身形笔挺。他们斜挎曼利夏步枪，枪口挂着的三棱刺刀在天光下晃得人眼晕。

“跪下！”

一声暴喝。

两名士兵像拎死狗一样，将钱万三拖上公堂。

钱万三赤着脚。

双脚冻成紫青色，在冰冷的石板上留下几个乌黑印记。

他那身昂贵的绸缎长袍被扯成了条。原本油光满面的肥脸，布满青紫，半边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

钱万三噗通一声瘫在地上，浑身肥肉剧烈颤抖。

公堂侧翼。

几十名来自知府、守备、镇守三衙的官员排成两列。他们低着头，官帽歪斜。有人双腿发颤，官袍下摆抖得如同筛糠。

一名主簿死死抠着袖口，指缝里渗出冷汗，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周维钧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

他正慢条斯理地戴上一只崭新的白手套。动作极缓，指尖轻轻抹过手套边缘的褶皱。

“钱万三。”

周维钧开口。声音不重。

台下议论纷纷的数百名百姓，瞬间噤声。广场上一片死寂。

周维钧抚平手套上的最后一丝折痕，抬头。

“这黑水城的生意，你钱会长，做了几十年了吧？”

钱万三猛地打了个冷战。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牙齿磕碰得连话都说不齐。

“大……大帅……饶命……我有钱……我全给……”

“钱，我当然要。”

周维钧身体微微前倾。他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枚惊堂木。

他没拍。只是在指尖缓缓转动。

“但在这之前。咱们得把这黑水城积攒了几十年的腌h气，当着这全城父老的面，好好清一清。”

周维钧手指一松。

啪。

惊堂木砸在桌案上。

侧翼那几十名官员，随着这一声脆响，齐刷刷地打了个哆嗦。有人支撑不住，膝盖一软，直接滑跪在地。

人群里，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汉拼命往前挤。枯树皮似的手死死扣住前排人的肩膀，指甲里全是泥。

他盯着钱万三，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片：“钱肥猪，你还认得我不？三年前，就在你那万康银号门口，我给你下跪，求你还我那五两银子的保命钱！你让家丁用棍子戳瞎了我这只眼。你也有今天！”

“啐！”

一口浓痰飞过去，粘在了钱万三的绸缎领口上。

旁边一个满身炭灰的汉子，攥紧了生满老茧的拳头。他眼眶通红，咬牙切齿：“上月我拉炭进城，就这死肥猪的家丁，硬说我那炭是违禁品，连车带炭全抢了。那是给家里娃治病的钱啊！老天爷，你总算睁眼了！”

后排，几个穿破烂补丁衣裳的妇女缩在一起。一人抹着眼泪，声音压得很低：“别说炭了。这黑水城里，谁家还没被他刮过三层皮？我那苦命的小姑子，就是被他那劳什子‘万康商会’强行拉走，卖给了租界的罗刹兵。带走的时候，哭得嗓子都哑了……”

一名穿着长衫、尖嘴猴腮的算命先生躲在阴影里。他眯着眼，目光在台上的周维钧和那几挺黑洞洞的马克沁重机枪之间来回打转。

他压低声音，对身边人耳语：“这位爷，手黑。以前那个姓刘的镇守使来的时候，也说要查账。结果呢？没过三天，尸首在乱葬岗让狗给啃了。这位周大帅……你看那当兵的架势，那是真杀人的主。这黑水城，从今儿起怕是要变天了。”

“杀了他！”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杀了他！还我们的血汗钱！”

“抄了他的家！给大伙发粮！”

几百号百姓的情绪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开。叫骂声、哭喊声汇成一股巨浪，在大院里疯狂回荡。

那些坐在侧翼的官员们，被这股浪潮吓得面如土色。有人甚至把自己蜷缩在宽大的官袍里，恨不得变成一只钻进地缝的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