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都他娘的没吃饭吗?火烧旺点!”
新任税课司总办刘三,拄着一根刚削好的木拐,单腿立在雪地里。
那条昨天刚被周维钧打断的大腿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迹渗出来冻成了硬壳,但他像是一点感觉不到疼,在那吼得震天响。
“水多了!谁让你加这么多水的?”
刘三一拐杖抽在那个伙夫的屁股上,瞪圆了眼睛咆哮:
“大帅说了要‘管饱’!你熬得跟刷锅水一样,是想让大帅把我也塞进灶坑里点天灯吗?”
“加米!把老子带来的那十车私粮都卸下来!全倒进去!”
伙夫吓得手一抖,那一袋子白花花的大米“哗啦”一声全倒进了锅里。
刘三看着那浓稠得都要搅不动的米粥,这才长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眉毛上结的白霜。
昨晚回去,他是一宿没睡。
腿疼是次要的,主要是吓的。
他在被窝里把周维钧的话反反复复嚼了八百遍。大帅杀钱万三,是为了立威;开仓放粮,是为了收心。
光用钱万三的家产放粮?那叫“公事公办”。
要想在大帅心里挂上号,保住这颗脑袋,还得“加码”。
“钱没了可以再捞,命没了就啥都没了。”刘三咬了咬牙,看着那一锅锅翻滚的白粥,心里那是既肉疼又庆幸。
就在这时。
吱嘎――吱嘎――
一阵密集的车轮碾雪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刘三回头一看,愣住了。
只见十几辆装满麻袋的大车,排着长龙往这边赶。车旁跟着的,不是苦力,竟然是昨天在大堂上那一帮同僚。
新任工房总办那个胖子,穿着一身臃肿的貂裘,亲自推着车辕,累得呼哧带喘,大冷天脑门上全是汗。
后面跟着新任盐运司总办张顺,手里提着个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那指挥:
“小心点!这可是上好的精面!别撒了!”
这帮平日里连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官老爷,此刻一个个像是转了性的活雷锋。
“呦,刘总办,您来得够早啊!”
胖子把车停稳,看见刘三那条断腿,脸上堆起假笑:
“我还以为我起得够早了,没想到刘大人您更勤快,把大帅交代的事儿给记在了心里,简直是我等楷模啊。”
刘三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王总办也不差啊,这一车面粉,得有两千斤吧?这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嗨,瞧您说的。”
胖子拍了拍车上的麻袋,声音故意拔高了八度,生怕周围的百姓听不见:
“大帅体恤百姓,咱们做下属的,哪能光看着?这是卑职家里存的一点口粮,虽然不多,但也是为了大帅分忧,为了全城父老能吃顿饱饭嘛!”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张顺也凑过来,指着身后的车队表忠心:“这年头,跟着周大帅走才有活路。这点粮食算什么?只要大帅高兴,咱们就是去要饭也心甘情愿啊!”
粥棚外。
早已排起长龙的数千百姓,看着这群平日里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此刻竟然在互相攀比谁捐得多、谁干得活累。
一个个眼珠子都要掉在地上了。
“那是……那是负责收税的刘阎王吧?他给咱们熬粥?”一个老汉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饿昏头了。
“那是负责盖房的王胖子?他竟然拉来了这么多车粮食?”
“我的天爷……你们看那粥!”
有人惊呼一声。
只见那口大锅里,哪里是粥?分明是干饭!
一根筷子插进去,稳稳当当立在那儿,纹丝不动。
这在以前的黑水城,简直是神话故事里才有的场景。以前赈灾,那粥里能照出人影,喝到底全是沙子。
“这周大帅……到底是给这帮狗官灌了什么迷魂汤?”
人群中,一个读过几天书的落魄秀才,看着那群在风雪里点头哈腰、忙前忙后的官员,表情惊愕。
他缩了缩脖子,喃喃自语:
“他们到底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看来是大帅的雷霆手段,把这群鬼,硬生生吓成了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