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前，长胜街。

街道两旁的积雪被践踏得乌黑板结。上百名百姓缩在屋檐下、巷子口，没人散去。

刚才伊万带着罗刹兵耀武扬威地进去，大家伙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哎，老刘头，你说这新来的周大帅，能不能顶得住？”

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把手揣在袖筒里，一脸的愁苦：

“那可是洋人啊。以前马奎见了个洋行买办都得点头哈腰。这回来的可是罗刹皇军的官儿，要是周大帅也软了……”

“软了咱们就接着过苦日子呗。”

旁边的老刘头叹了口气，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还能咋样？自古民不与官斗，官不敢与洋人斗。这周大帅杀咱们自己人狠，见了红毛鬼子，怕是也得……”

说是这么说，可百姓们还是一脸期待的看着衙门的大门，希望周维钧是那个不向洋人弯腰的人，哪怕希望渺茫。

从一刻钟前，衙门里面的枪声就没停过，百姓们一边四散奔逃，一边从巷子里探头探脑的看着。

而现在。

轰隆隆――！

一阵从未听过的低沉咆哮声，从守备府的大门内传出。地面开始微微震颤，屋檐下的冰棱簌簌抖动。

紧接着，侧面那扇专门过马车的门被打开。

“出……出来了！”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最先冲出来的，不是那帮子草菅人命，喝他们血的乡绅商人，也不是那三十个罗刹兵。

而是八头墨绿色的钢铁怪兽。

欧宝军用卡车排气管喷吐着黑烟，引擎轰鸣如雷。巨大的橡胶轮胎碾碎了地上的冰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车厢板上，深灰色的德式钢盔连成一片。每辆车的车顶都架着一挺mg08马克沁重机枪，枪口高昂，帆布弹链垂在车厢旁，随着车辆的颠簸哗哗作响。

“这……这是啥洋玩意？不吃草也能跑？”

“这叫什么四轮车，你瞧瞧你，没见识了不是？”

“到底是谁打赢了，我怎么瞅着现在出来的，都是大帅的兵！”

“那还用说，咱们周大帅指定是把那帮红毛鬼子给收拾了！”

百姓们瞪大了眼，下意识地往后退。

但这还没完。

卡车后面，是三十六匹高大的东普鲁士挽马，喷着白气，拖拽着六门拥有粗大炮管的105mm榴弹炮。

那沉重的炮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雷鸣般的闷响。黑洞洞的炮口斜指苍穹，炮盾上泛着生人勿近的冷冽寒光。

紧接着，是158名迫击炮连的士兵，背着炮筒，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皮靴踏地的声音如同战鼓擂动。

队伍的正中央。

一辆通体漆黑、锃亮如镜的轿车缓缓驶出。

周维钧坐在后座上，嘴里叼着烟。车窗半降，露出他那张冷峻的侧脸。

没有伊万。

没有罗刹兵。

这支武装到牙齿、杀气腾腾的钢铁洪流，一往无前，向着罗刹租界驶去。

“这……这是要去哪？”

卖炊饼的汉子傻眼了，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车队前进的方向：

“那是……北边？那是出城的路？”

老刘头猛地直起腰，浑浊的老眼里爆出一团精光，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那是罗刹租界的方向！”

“我的老天爷……周大帅没软！他这是带着炮，要去干那帮红毛鬼子啊！”

人群瞬间炸了锅。

原本的担忧和憋屈一扫而空，百姓们一脸的难以置信，他们被洋人欺压的太久了，久到脊梁都变成了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