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的死寂,被郑国勋粗重的喘息声打破。
他盯着木盒里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脸颊两侧的横肉剧烈跳动,指甲死死抠进太师椅的木扶手,硬生生抠下几块碎木屑。
杀了他。把这个狂徒当场剁碎。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疯狂乱窜。但眼前站着二十个端着冲锋枪的黑衣杀神。城外,还有随时能把燕州轰成白地的钢铁巨兽。
他咬破了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好。好一桩大礼。”郑国勋猛地站起身。他抓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强行压住声线里的颤音,“周大人一路奔波,除暴安良,本督领情了。”
他将空酒壶重重砸在桌上。
“今日宴饮,到此为止。送客!”
话音刚落,刘宗元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
他根本顾不上行礼,捂着鼻子,逃命似的往门外挤。赵铁柱等人紧随其后。谁也不敢在这个摆着人头的花厅里多待一秒。
面对周维钧这尊不按常理出牌的杀神,这帮平时高高在上的边城大员,此刻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眨眼间,偏席跑得干干净净。
……
督办府门外,夜风如刀。
一千名精锐列队整齐,护送车队向客栈开拔。李虎臣跨上战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大帅,咱们兵强马壮,就这么算了?”李虎臣按着腰间的枪把,“要我说,刚才直接平了那老东西,燕州城今天就改姓周。”
周维钧坐进霍希轿车后座。
他扯下右手的白手套,随手扔出窗外。“杀猪之前,总得先放血。”
火柴划燃,照亮了他冷硬的侧脸。周维钧咬着烟卷,声音平淡:“这老东西盘踞北境三十年,树大根深。我要的不是他的一条命,是整个北境的钱袋子和枪杆子。”
他吐出一口烟雾。
“猫戏老鼠罢了。等我那张委任状拍在桌子上。他郑家上下,连条狗都活不成。”
……
督办府,后堂花厅。
满地狼藉。名贵的碗碟碎了一地,熊掌和鱼翅混着冯坤的血水,流得到处都是。
郑国勋拔出墙上的佩剑,疯狂劈砍着面前的八仙桌。实木桌案被砍出无数道豁口。
“欺人太甚!骑在老子脖子上拉屎!”
郑国勋砍卷了剑刃,一把将长剑掷在地上。他双眼赤红,犹如一头暴怒的野猪。
“笔墨伺候!我要写信给老二!”郑国勋冲着门外咆哮,“等北安军一进城,立刻用重炮轰平城外那些铁疙瘩!我要拿周维钧的脑袋点天灯!”
“东翁不可!”
孙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郑国勋的腿。“现在绝不能打!”
郑国勋一脚踹在孙茂肩膀上。孙茂滚了两圈,顾不上擦嘴角的血迹,连滚带爬地扑回来。
“东翁,您仔细想!周维钧一个京城弃子,哪来这么多洋枪大炮?他背后到底站着谁?”
孙茂语速极快,字字戳心。
“是朝廷?是洋人?还是南边的那几路军阀?如果不查清楚,贸然动用北安军底牌,咱们郑家就会成为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郑国勋动作一顿。
孙茂见状,赶紧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东翁别忘了。兵部派来的钦差,这两日就要到了。那可是代表中枢的尚方宝剑。”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咱们何不作壁上观?等钦差一到,看他怎么处置周维钧这个滥杀命官的狂徒。若他们沆瀣一气,说明朝廷要对咱们北境世家动手了,那咱们就直接反了。”
孙茂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若周维钧只是虚张声势,没有朝廷撑腰。咱们就借钦差的刀,名正顺地活剐了他!”
花厅内重新归于死寂。
郑国勋站在原地。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断剑,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他闭上眼睛。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硬生生将那股要杀人的邪火压回肚子里。
“好。”
郑国勋重新睁开眼。
“就让他再多活两天。等钦差一到,我要他周维钧,连皮带骨,给我表弟陪葬。”
机要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满头大汗的通讯参谋捏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快步奔入后堂。孙茂一把夺过电报纸,飞快地扫了两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郑国勋身侧。
“东翁。”孙茂压低声音,“京城沿线的暗桩发来急电。兵部的专列已经过了山海关,最多三天,钦差的车驾就能抵达燕州站。”
郑国勋将手里染血的毛巾扔进铜盆,盆里的清水瞬间荡开一圈猩红。
“三天……”郑国勋双手按着铜盆边缘,盯着水面上自己那张扭曲的脸。
他直起身,抓起旁边干净的布巾,用力擦拭着指缝里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