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以西三百里,风雪官道。
一条宛如长龙的军队正碾着积雪,向东缓慢蠕动。
没有北洋新军整齐划一的步伐,也没有德械部队寂静无声的肃杀。队伍里夹杂着骡马的嘶鸣、士兵的叫骂和皮鞭抽打在冻土上的脆响。
这是北安军。
郑家耗费三十年心血,用走私矿产和截留税银喂出来的八万私军。他们手里端着大疆兵工厂仿造的后膛枪,队伍中间甚至还拖拽着几十门西洋淘汰下来的前膛火炮。
在这片缺乏重火力的北境大地上,这支军队就是郑家称王称霸的绝对底气。
这次,除了镇守蒙阴关的留守部队,郑国威足足带来了三万多人,两个师,两个旅,一个加强团。
队伍中央,一辆由八匹顿河马拉拽的超大号紫檀木马车,平稳地压在车辙里。
车厢内铺着厚重的熊皮。四角挂着琉璃暖灯。
郑国威,郑家老二,北安军统帅。
他穿着一件奢华的紫貂大衣,半躺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只西式高脚杯,杯里晃荡着猩红的葡萄酒。
而他那双沾着泥雪的军靴,正肆无忌惮地踩着一块铺在脚踏上的明黄色丝绸――那是大疆皇室御赐的团龙毯,是历代官员需要焚香叩拜的圣物,此刻却成了他垫脚的抹布。
“二爷。”
副官挑开厚重的门帘,带进一股寒风。他手里捏着一封印着郑国勋私戳的急信,单膝跪在熊皮地毯上。
“燕州八百里加急。大爷的亲笔信。”
郑国威眼皮都没抬。他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酒杯扔在旁边。
“念。”
副官拆开信封,快速扫了两眼,脸色微变。
“大爷说……周维钧带了近万人马和十二辆铁壳战车,已经兵临燕州城下。那疯子在督办府连杀数人,甚至把表少爷冯坤的脑袋……当成了贺礼。大爷让您火速增援,封死城外叛军。”
听到“冯坤”的名字,郑国威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暴怒,而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嗤。
“我大哥在燕州安逸日子过得太久,胆子连娘们都不如了。”
郑国威从怀里摸出一根雪茄,副官赶紧划燃火柴凑上去。
烟雾缭绕中,郑国威咬着雪茄,语气里全是讥讽。
“一个京城来的卑贱商人之子,就算不知道从哪弄了几支洋枪,买了几辆洋人的铁壳车,充其量也就是个扎手的流氓。一万人?我北安军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块被踩得肮脏不堪的御赐龙毯,用力碾了碾鞋底。
“在北境,这天姓郑。朝廷的圣旨到了这儿都得当擦屁股纸。他周维钧算个什么东西?”
郑国威吐出一口浓烟,向后靠在软垫上。
“传我的令。不用急行军。这大雪天的,别把我的马累瘦了。按正常速度走,三天后到燕州。”
“大爷那边要是急了怎么办?”副官咽了口唾沫。
“急?让他忍着!”郑国威冷哼一声,“让他擦亮眼睛看着,等我北安军一到,怎么把那些铁壳子拆成废铁,怎么把周维钧那小子的骨头一寸寸捏碎!”
……
与此同时。燕州城外五里,无名高地。
风雪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