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前门大街。
风雪在京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街面上最气派的三层青砖洋楼,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匾――“宝光商会”。
在大疆帝国,能把买卖做到前门大街、并且门前立着两尊汉白玉石狮子的,屈指可数。
这牵扯到一个极具时代特色的专有名词:七大皇商。
朝廷国库空虚,为了敛财,将盐、铁、丝绸、茶叶、皮草洋货等七项暴利产业的专营权,下放给了七个财力最雄厚的家族。这七家不仅垄断了帝国的经济命脉,其家主甚至会被内阁赐予正四品到正五品不等的“顶戴花翎”。
他们穿着官服做买卖,在平民和地方小吏面前,那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但在京城真正的王公贵族和六部堂官眼里,他们不过是随时可以放血割肉的“钱袋子”和“白手套”。
宝光商会,正是七大皇商之一,捏着整个大疆从北境到京城的皮草和洋货专营权。
二楼的贵宾茶房里,烧着一个看起来很精致的铜炭盆。
案几上摆着西洋进口的留声机,黄铜大喇叭里正咿咿呀呀地放着京韵大鼓。
周维钧的同父异母弟弟,周家二少爷周维安,正四仰八叉地靠在紫檀木罗汉床上。他身上穿着一件水貂皮领子的苏杭湖绸夹袄,拇指上套着一枚翠绿的极品翡翠扳指。
“二少爷,您尝尝。这可是刚从武夷山送来的极品大红袍,今年的新茶。”
商会大掌柜赵福揣着手,弓着腰站在一旁。他熟练地端起紫砂茶壶,手腕微翻,滚烫的茶水拉出一条细线,稳稳落入周维安面前的白瓷茶盏里,没有溅出半滴。
周维安懒得起身,用鼻子轻轻嗯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捏起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热气,浅浅抿了一口。
“赵掌柜,最近有没有我那个废物大哥的消息?”周维安放下茶盏,手里把玩着那枚翡翠扳指,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讥诮。
“我那个被老爷子像条狗一样赶出家门的废物大哥,自打那天离了家,在再也没了踪影。他身上连一两银子的盘缠都没有,这会儿,怕是早就冻成硬邦邦的冰棍,被野狼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吧?”
赵福立刻将手里的紫砂壶放在红木托盘上,满脸堆笑地凑上前。
“二少爷说得是!大少爷他不知天高地厚,敢当街冲撞洋人,差点给咱们周家惹来灭门之灾。老爷留他一条命赶去北境,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赵福压低声音,语气谄媚:“依小人看,这宝光商会的偌大家业,最后还不是得落在二少爷您的肩上,大少爷身无分文,外面见天儿的下雪,怕是凶多吉少了。”
周维安听着这番吹捧,满意地将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翘起二郎腿。
“我爹去南边越州谈丝绸份额,这一走就是两个月。家里上上下下、商会里里外外,全靠我娘一个人撑着。”
周维安哼着留声机里的小曲,眼神里满是自得。
“我娘虽然是个女人,但拨起算盘来,比你们这些干了半辈子的大掌柜还精明。上个月打通理藩院的关节,拿下了西洋钟表的独家代理。等我爹回来,看到账面上的利润翻了一番,这少东家的位子,也就彻底定死了。”
在这个周家,周维钧的生母早亡。如今的当家主母,也就是周维安的亲妈,是个极有手段的女强人。她趁着周天德南下,彻底清洗了商会里偏向周维钧的老人,把各项大权牢牢攥在了自己和儿子手里。
就在主仆两人在二楼畅想着未来时。
“砰!”
一楼商会大堂那两扇厚重的隔风棉帘,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掀开。
寒风夹杂着雪片,瞬间卷进了温暖如春的大堂。
大堂里的几个伙计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被这股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刚想开口骂人。
进来的是个穿着深蓝色对襟长袍、脚踩厚底布鞋的老头。
布满沟壑的老脸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阴霾,一双三角眼冷厉得像刀子一样刮过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