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西,八十里外。赤铁矿山。
这里的雪比燕州下得还大。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
在矿山半山腰的几排低矮工棚里,驻扎着王家的护矿队。
在云州这片地界,郑家一倒,王、李、赵三大家族便成了新的霸主。而在这三家中,王家虽然不是最有钱的,但却是腰杆子最硬的。
只因为王家的二老爷王策,头顶上挂着大疆兵部册封的“云州兵马都指挥使”的实缺。这衔头虽然不如郑国勋的督办大,但在云州本地,他王策就能名正顺地节制全州两万多名巡防营和城防军。
虽然这两万人,大都是些拿不到足额军饷、成天在街上欺男霸女的兵痞。手里端着的也是江南制造局十几年前造出来,老掉牙的火绳枪,跟北安军的正规边防军没法比。但在如今这山中无老虎的云州地界,王家就是当之无愧的霸王。
这西山赤铁矿的二号坑,就是王策派了一千号巡防营的兵,硬生生从李家和赵家手里抢下来的。已经稳稳当当地占了半个多月。
一间最宽敞的工棚里。
四个火盆烧得旺盛,烤得屋子里一股子汗酸和劣质烟草混合的馊味。
“大大大!给老子开个大!”
一个满脸横肉、军装扣子全敞着的什长,正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双手死死捂着一个破旧的粗瓷大海碗。
周围围着七八个王家巡防营的老兵油子,眼睛全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海碗,大把的铜板和几块散碎银子胡乱地拍在桌子上。
“赵瞎子,你他娘的都连开三把小了!这把要是再小,老子连裤衩都输没了!”一个瘦得像麻杆一样的老兵把最后两个大子儿拍在“大”的字样上,眼珠子红得像兔子。
“老子这叫手气壮!”
什长赵瞎子大喝一声,猛地揭开瓷碗。
三枚骨子在破木桌上滴溜溜乱转,最终停下。
“一、二、三!六点小!通杀!”
赵瞎子放声大笑,一双粗糙的大手像耙子一样,把桌上的铜板和碎银子全搂进自己怀里。
“他奶奶的!真是见鬼了!”瘦麻杆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骂骂咧咧地走到火盆边烤火。
“什长,咱们在这破山上都蹲了半个多月了。天天除了摇骰子就是喝西北风。”一个新兵搓着手凑过来,“李家和赵家那帮软蛋,真被咱们吓破胆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放屁?”赵瞎子把赢来的钱塞进裤裆里,冷哼一声,“他们拿什么放?咱们王大人可是兵马都指挥使!手底下两万多号弟兄!李家那点家丁护院,拿大刀片子来跟咱们的洋枪硬磕?借他们十个胆子!”
工棚里一阵哄笑。在他们看来,这西山矿场已经是王家的囊中之物了。
但他们根本不知道。
就在距离工棚不到五百米的山脚下,风雪掩盖的松林里。
两百多道穿着白底翻毛黑羊皮袄的人影,正像幽灵一样趴在及腰深的雪窝子里。
这些人身上没有一件像样的军装,但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把磨得雪亮的鬼头刀,腰间别着两把装满子弹的短管匣子枪。
这是整个云州地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悍匪――“穿山狼”朱灿的绺子。
朱灿是个光头,左脸有一大块烧伤的红疤。他趴在雪地里,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
“大当家,李家和赵家的管事送来的三万两现银,已经入库了。”旁边的一个小头目压低声音说道,“他们说了,只要把王家在二号坑的这两百多号人全剁了,事成之后,再加两万两。”
朱灿眯起三角眼,死死盯着半山腰上那些亮着火光的工棚。
王家的巡防营?
在他这种刀头舔血的亡命徒眼里,那群连开枪都要闭眼睛的兵痞,连肥羊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一群养在圈里的瘟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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