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阴关,大帅府后院。
屋檐下的冰溜子在正午的日头下开始化冻。冰水顺着瓦当滴落,“滴答、滴答”地砸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水花。
卧房里的窗户被封死,半点风也透不进来。熬得浓黑的老山参汤散发着刺鼻的苦味,将屋子里的死气压下去大半。
郑老太爷靠在几层厚厚的锦缎软枕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浊音。每喘一口气,他那干瘪如枯树皮的胸口都要剧烈起伏半天。
首席智囊陆仟端着瓷碗,拿着银汤匙,小心翼翼地把参汤送到老太爷乌青的嘴边。
老太爷偏过头,躲开汤匙。枯瘦的手指一把抓住陆仟的袖子,指甲死死抠进布料里。
“陆先生……外头的雪,是不是停了?”老太爷的声音微弱得像破损的漏风窗户。
“停了,老太爷。日头出来了,官道上的冰也化了些。”陆仟放下瓷碗,拿出一块白帕子,替老太爷擦去嘴角的涎水。
“好……化了好。”
老太爷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两下,干裂的嘴唇吃力地开合。
“你亲自去挑几个口风紧、腿脚快的。带上老夫的私印,备快马,出北门。去必都镇。”
听到“必都镇”三个字,陆仟拿着帕子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必都镇,罗刹国在大疆边境的贸易重镇。那地方驻扎着罗刹国远东方面军的一个哥萨克骑兵营。郑家往年走私皮草和军火,全是在必都镇跟罗刹军官交割。
“老太爷。”陆仟压低嗓门,声音发涩,“去必都镇找罗刹人……这要是让朝廷知道了,通敌叛国的罪名,咱们郑家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洗不清了啊。”
“洗不清?”
老太爷喉咙里卡着痰,剧烈地咳嗽起来。陆仟赶紧伸手替他顺气。
老太爷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攥紧了陆仟的手腕。
“咱们在蒙阴关死守,周维钧的炮弹迟早会砸在城门楼子上!老夫是信得过户部于天官,朝廷的平叛大军肯定在路上。但打仗的事,谁说得准?万一朝廷的兵被大雪堵在半道上,咱们拿什么去扛周维钧的铁车大炮?”
老太爷喘着粗气。
“让罗刹人陈兵边界。不一定真让他们入关,只要他们把刀拔出来晃一晃。周维钧就不敢把全部身家都押在蒙阴关!这是保命的后手!活下来,才有资格谈罪名!”
陆仟闭上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
“学生明白。学生这就去办。”
……
京城内城,雍亲王府,水榭暖阁。
雍亲王半躺在藤椅上,手里端着黄铜水烟袋。
“咕噜噜、咕噜噜。”
他慢条斯理地吸了两口,将烟嘴移开,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烟气在暖阁内弥漫上升,模糊了他狭长的眉眼。
九门提督霍天舒穿着一身常服,双手垂在身侧,笔挺地站在藤椅旁。
“天舒。”
雍亲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红木桌上那张已经揉皱的电报纸上。
“云州那三家打成了一锅粥,郑家缩在蒙阴关装死。这北境的乱局,要是交给你。”
雍亲王偏过头,“让你带着你那三万巡城营,再去天武军提一个炮营。去啃云州这块骨头,你需要多久?”
霍天舒眉峰微皱,在脑子里快速推演起战局。
“回王爷。”
“云州城池坚固,易守难攻。三大家族虽然内讧,但手里好歹捏着两万多城防军和私兵。且不说攻城,单是几百里的后勤粮道,在雪地里就是个大麻烦。”
他停顿了两秒,给出一个预估的答案。
“只要后勤弹药供得上,步炮协同。臣有把握在一个半月内,拿下云州全境。”
“一个半月。”
雍亲王笑了笑。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那张电报纸,随手扔在霍天舒的脚下。
“捡起来看看。”
霍天舒弯腰捡起电报纸,展开。
目光只在纸面上扫了两行,他那张常年冷如岩石的脸庞,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捏着纸张边缘的拇指瞬间用力,将脆薄的电报纸抠出一个小小的破洞。
“十天……”
霍天舒的喉结上下滚动,难以置信地盯着纸面上的战报。
“十天拿下三府十七县……重炮轰塌云州东门……王策、李秉忠、赵绪三人斩首,悬尸城楼……”
霍天舒抬起头,看向雍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