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
“就算当真,”那老兵有些没落,“就算查出来了,又如何?以前也查过,最后……”他摇了摇头,没说下去,那个没说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懂。
“以前查出来没动静,是因为没有足够硬的证据,也没有能一直顶下去的人,”李承风说,“这次不一样,账目是实的,京城那边也有人在动,我会一直顶到底,就算把我自己顶进去,也值。”
“凭什么?”那老兵直视着他,眼神里不是敌意,是一种已经被磨钝了的试探,“你图什么?”
李承风停顿了一下,思考了片刻。
他可以说“为了公道”,可以说“为了兄弟们”,这些话没有错,但在这群已经被磨钝了的人面前,这种话太轻,压不住分量。
所以他说了真话:
“我要往上走,”他说,“走到能保住你们这些人的位置。但我一个人走不了,需要有人跟着。你们跟着我,我保你们不再被这样克扣,不再被当狗使,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这是我能给的,虽然不多,但都是真的。”
营地里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多了一种发酵的意味,像是什么常年被压在水底的东西,开始慢慢往上浮。
那老兵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没说什么,退回了人群里,把头低下去。
但那周围的几个人,有两个悄悄往他这边靠近了半步。
这已经足够了。
李承风不需要今天就把所有人都拢过来,他需要的,是在这个时间节点,让足够多的人知道他说了什么,让这些话在营里流动起来。
人心不是一次能收的,但可以一次一次积累。
“李承风。”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是那几个监视眼线里的一个,挤进来,手按在刀柄上,“周把总说了,你私自离营,违反军法,现在跟我走,去营司受审。”
“好,”李承风转身,“走吧。”
他走得坦然,连速度都没变,那个眼线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这么配合,刀柄都来不及握紧,只好跟着走。
张虎在旁边扛着铁棍,低声说:“你真的要去受审?”
“去,”李承风说,“但不是去被审的,是去审别人的。”
。。。。。。
营司是一间独立的屋子,平时用来处理军纪事务,屋里有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个把总,是周显手下的人,三十出头,圆脸,长得憨厚,但眼神活泛。
李承风进去,在桌前站定,那把总把他打量了一眼,翻开一本册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李承风,私自离营三日,按军规当杖二十,你可认罚?”
“认,”李承风说,“但我要在受罚之前,见一次宋巡按,有军务实情要报告。”
那把总停了一下,笔没有落下去,眼神变了变:“你这是要拖延——”
“不是拖延,”李承风说,“宋巡按正在核查宁远卫的账目,我是当事人之一,按理有义务配合,这是规矩,不是拖延,如果把总要强行阻拦,那就是妨碍巡按办差,到时候恐怕说不清楚。”
那把总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也不是蠢人,能在周显手下做事,基本的政治嗅觉还是有的,此刻整个宁远卫都知道巡按在查账,这个时候招惹巡按,可不是周显的好时候。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换了一种语气:
“李承风,行了,先去住着,等消息。”
李承风头也不回,转身出去。
走出营司,抬头,天空阴了,像是要下雪。
他把手伸出去,感觉了一下风向。
北风。
清军这时候通常不会在冬天大规模出兵,但小股袭扰一直有。
这天气,不利于行军,但也不利于守,双方都在等。
但等待从来不是什么都不做。
他要用这段时间,把那两百个人里愿意靠近他的人,一个一个认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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