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化成说:“三喜。”
周蓉看着他。
冯化成说:“那本书。”
周蓉愣了一下,
“对,三喜。”
1986年1月2日,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冯化成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身后的桌上,摞着一沓厚厚的手稿――五百多页,二十多万字,他写了半年年。
《哈利?波特与魔法石》。
周蓉照顾好小孩后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茶。她看了看那摞手稿,又看了看他。
“写完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沓纸。厚厚一摞,比《活着》厚多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魔法学校的故事?”
冯化成说:“嗯。”
周蓉说:“写完了,然后呢?”
冯化成看着窗外,没说话。
周蓉说:“你这半年,推了那么多酒局,推了那么多约稿,就为了写这个。现在写完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冯化成转过身,看着她。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周蓉愣了一下。
冯化成嘴角弯了弯,难得地笑了一下。
1月3日,北京,中国作家协会会议室。
冯化成以个人名义,召开了一场“新作恳谈会”。邀请名单是他亲手写的:巴金、王蒙、刘心武、张贤亮、冯骥才、铁凝……一共17人,都是当时中国文坛最顶尖的名字。
巴金身体不好,来不了,但托人带来口信:“化成的新作,我等着看。”
会议定在下午两点。一点半的时候,人就到齐了。这些人平时都是别人等他们,今天他们等冯化成。
两点整,冯化成走进会议室。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什么都没拿,空着手。
王蒙站起来:“化成,你的新作呢?我们都等着呢。”
冯化成点点头,示意大家坐下。然后他对身边的人说了句话,那人出去,很快抱着一摞装订好的手稿进来。
一共17份,每人一份。
冯化成说:“这是磨了快很久磨出来的东西,和以前写的都不一样。各位不必给我留情面,看完再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刘心武看着手里的手稿,封面印着几个字:《哈利?波特与魔法石》。
“这名字,怎么这么怪?”
冯骥才翻了两页,抬起头:“英文名字?”
王蒙已经开始看了。他看了几页,眉头皱起来,又看了几页,眉头松开,再看了几页,眼睛亮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
冯化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腊梅。雪后的腊梅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瓣上沾着雪,香气淡淡的。
他站了很久。
三天后,1月6日。
17封回信整整齐齐摆在他案头。
冯化成坐在书房里,一封一封拆开看。
王蒙的信写得很长,开头第一句就是:“我原以为儿童文学只是小玩意儿,读罢方知,这才是大境界。”
他继续往下看:“那个叫哈利的孩子,那双翠绿的眼睛,那道闪电形的伤疤……化成,你写出了一个时代的隐喻。它不是中国的故事,但它属于全人类。”
刘心武写得更直接:“它让我想起《魔戒》,但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中国的智慧,西方的故事,人类的共鸣。你是怎么做到的?”
冯骥才的信只有几句话:“看完最后一页,我坐了很久。我在想,如果小时候能读到这样的书,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化成,这是给孩子最好的礼物。”
铁凝的信里说:“那个魔法学校,那个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那个只有相信才能看见的世界……我四十多岁了,读完了,竟然也想去找一堵能穿过去的墙。”
张贤亮的信最简短:“化成,你疯了。但这个世界需要疯子。”
冯化成把信一封一封看完,放在桌上。然后他叫来临时私人聘请的秘书。
“把这些信影印成册,附上一句话:这些朋友读到的,是一本尚未出版的书。”
旁人的人问:“什么话?”
冯化成想了想,说:“这一回,我要让全世界知道,中国作家不仅能写乡土,还能写星空。”
1月8日,北京下了一场小雪。
冯化成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部电话。
他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接线员转了好几次,最后接通了,用着流畅的用语说道。
“昆德拉先生吗?我是冯化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化成先生?好久不见。”
1984年中法作家交流会,他们在巴黎见过一面,聊过一下午。昆德拉说他的《白鹿原》有欧洲长篇小说的风骨。他说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有东欧作家的锐利。
“昆德拉先生,我写了一本新书,和以前完全不同。我想请您看看。如果您喜欢,请说一句真话;如果不喜欢,请保持沉默。”
昆德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寄来吧。”
第二个电话打给纽约,索尔?贝娄。1976年诺贝尔奖得主,他们通过几封信,没见过面。
“贝娄先生,我寄给您一部手稿。它关于魔法、友谊和死亡。我尊重您的判断。”
贝娄的声音苍老但有力:“冯,你写的那些中国农民的故事,我很喜欢。现在你要写魔法了?”
冯化成说:“是。”
贝娄笑了:“寄来吧。”
第三个电话打给东京,大江健三郎。1984年他访华,冯化成全程陪同,两人聊过很多,从文学到政治到孩子。冯化成用着流畅的日语说道。
“健三郎先生,请为我读一个故事。它发生在一个不存在的车站,但我相信您能看见。”
大江健三郎说:“化成,我等着。”
接下来几天,他又拨出了四个电话:给君特?格拉斯、给加西亚?马尔克斯、给纳丁?戈迪默、给奥克塔维奥?帕斯。一共7位,都是当世文豪,都是诺贝尔奖得主或终身成就级人物。
每一份寄出的稿子,都附了一封简短的信,只有一句话:
“这是来自中国的想象,请不要只以文学的名义审视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