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大户”。一个穿着体面些、据说儿子在外面做生意(暗中支持抗日)的老先生,让家人抬来了一对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青花瓷瓶。鉴定的人看了好半天,又请了另一位来,最终给出了一个让周围人都倒吸凉气的“高价”――可以兑换足足一百斤白面、五十斤猪肉、一整匹布外加二十斤白糖!老先生却摆摆手:“面、肉、布,各要一些,分给村里几户最困难的人家。白糖……给我留两斤,年纪大了,嘴里发苦。剩下的折价,能不能换点……那个?”他指了指角落里为数不多的、包装完好的罐头水果和午餐肉。这东西,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简直是传说中的美味。
“可以!当然可以!”工作人员立刻安排。老先生换走了好几罐黄桃和午餐肉,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从容离去。
一时间,兑换点成了最热闹的集市。讨价还价声(主要是群众觉得公家给得太多了)、惊喜的欢呼声、商量着换什么更划算的讨论声、孩子们盯着糖果罐头流口水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面粉的清香、冻肉的冷冽气息、新布的棉麻味,混合着人们因为兴奋而散发的热量,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我要那块肥肉多的!”
“给我扯那块深灰色的布,耐脏!”
“有棉花吗?我想续续棉袄!”
“盐!多给我称点盐!”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是久违的、对未来几天餐桌和身上衣裳有了着落后的踏实笑容。
许多人在换到最基本的口粮和盐之后,咬着牙又用家里最后一点可能值钱的东西,换了一小条肉或几尺布,想着年夜饭总能见点荤腥,孩子过年能有件不打补丁的衣裳。
需求五花八门,但物资似乎真的“管够”。一车车兑换来的、各式各样的老旧物品被迅速运往更加秘密的地点存放,而一担担、一车车的年货物资,则流入了千家万户。
然而,在这片热烈欢腾的海洋之下,几双阴冷的眼睛,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记录着、传递着信息。
“见鬼了,八路哪来的这么多物资?白面、猪肉、布匹……还有罐头?这绝对不是他们自己能生产或者小规模采购能弄到的。”一个伪装成货郎的特务,蹲在离兑换点不远的墙角,眯着眼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和那堆积如山的物资,心中惊骇万分。他悄悄在小本子上记下:“腊月廿五,x村兑换点,出现大量精粮、肉食、工业制布,疑似有大宗外部输入。来源不明,数量极大。”
另一个混在队伍里、假装用几个铜板换盐的特务,则竖着耳朵倾听人们的议论。“爱国商人”、“倾家荡产”、“秘密渠道”……这些词汇被他牢牢记住。“必须查清楚这个‘爱国商人’是谁!能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运进来这么多东西,能量绝对不小!是重庆方面的秘密支持?还是苏联的渠道?或者是……海外华侨?”他感到一阵心悸,如果八路军获得了稳定的大规模物资补给,那后果不堪设想。
消息通过秘密渠道,迅速向敌占区传递。日伪的情报机关,也开始将目光投向这片他们原本以为已被封锁得铁桶一般、物资极度匮乏的山区。“异常物资流动”、“神秘资助者”成了情报简报上的关键词。
根据地保卫部门并非毫无察觉。周主任早已加强了内卫和反谍工作,巡逻和排查的力度暗中加大。
沈耘在负责兑换点记录的同时,那双平静的眼睛也时刻留意着人群中的异样。他注意到那个“货郎”停留时间过长,也注意到那个换盐的人眼神过于飘忽。
但他没有打草惊蛇,只是将特征默默记下,交给了负责保卫的同志。
腊月二十七,首批经过严格筛选、伪装、分装的“特供”物资(主要是药品、医疗器械、电池、工具等),在绝对保密和重兵护送下,悄然离开了核心根据地,向着更广阔的、仍在战火中煎熬的各兄弟部队驻地出发。骡马大车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和积雪,在崎岖的山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如同一条条承载着生命与希望的血管,开始向四面八方搏动。
而老百姓手中的白面、猪肉、新布,也已经陆续变成了炊烟里罕见的肉香,和孩子们身上赶制出来的、或许针脚粗糙却崭新温暖的新衣。
年的味道,从未如此真实、如此丰足地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然而,暖流之下,暗影已然浮动。那份足以改变许多人生活的丰沛物资,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在吸引着感激与欢笑的同时,也无可避免地吸引来了黑暗中窥探与贪婪的目光。那位神秘的“爱国商人”,成为了多方势力急切想要揭开的谜底。
根据地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年关喜悦与忙碌中,但高层的心弦,却绷得更紧了。他们知道,散发出去的温暖越多,需要守护的火焰和需要提防的寒风,也就越发猛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