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四天凌晨,主要轻武器和弹药分配快收尾时,突发情况来了。
总部派来培训防空导弹和高炮操作手的技术先遣小组,已经秘密摸到附近,但他们带的几套关键教学设备和核心部件,在穿过最后一道封锁线时,为躲鬼子侦察机,被迫就地藏了起来,急需可靠人手赶去接应,并帮着运回来安装。
这批设备和人员能不能安全、快速到位,直接关系到防空分队能不能按时形成战斗力。
老徐找到眼里全是血丝、还在对单子的沈耘和林薇。
“沈耘同志,”老徐语气急,“防空技术小组到了,可他们的‘教学器材’卡在黑虎沟那边,得马上带人去接,还得帮他们在选好的几个山头阵地上,把那些‘大件’(指防空导弹发射器和高炮)的基础架子搭起来。这事儿技术性强,又危险,非你去不可。你现在就跟我走!”
沈耘没半点犹豫,立刻挺直身子:“是!处长!”他转头看了眼林薇,目光里掠过一丝歉疚和担心。林薇这几天也累得够呛,后头还有些零散物资和统计收尾的活儿得靠她。
老徐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朝门外喊了声:“小杨,进来。”
门帘一挑,进来个年轻姑娘。看去二十三四岁年纪,个头高挑,身板挺直,穿着一身半旧却合体的灰布军装,腰间武装带扎得板板正正,绑腿打得结实利落。
她模样清秀,可眉眼里找不见半点娇气,反倒透着一股山石般的沉静。尤其那双眼睛,亮,净,看人时目光平稳专注,像能一下望到人心里去,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老战士才有的锐利。
“介绍一下,”老徐对林薇说,“这是杨筠同志。她原先在延安保卫部门受训,调到咱根据地,政治绝对可靠,军事素质过硬,特别擅长警卫、侦察和应急处理。从今天起,她就是你的专职警卫员兼工作助手。”
林薇有些意外,看看老徐,又看看这位叫杨筠的姑娘。
老徐接着解释:“沈耘同志本来就是临时从机要部门借调来帮忙处理特殊任务的,现在有更急、也更适合他的活儿。你这儿后续工作一样要紧,还涉及核心机密,必须有个既可靠又能贴身保护的同志。杨筠同志很合适。为方便工作,对外就说……她是你的远房表姐,老家遭了灾,特来投奔,经组织审查后安排在你身边帮忙。这个身份,我们已经铺过底了。”
杨筠上前一步,向林薇敬了个标准军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林薇同志,你好。奉命向你报到,负责你的安全并协助工作。请指示。”
她一举一动干脆利索,没半点拖沓,那股子沉静干练的劲儿,立刻让林薇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林薇怔了怔,目光扫过在场的老徐和几个工作人员,最后落在刚报到的杨筠身上。她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个温和的笑,主动伸出手:“杨姐,往后要辛苦你了,不少事还得麻烦你多操心。”
“是我该做的。”杨筠答得简单直接。
沈耘跟着老徐匆匆走了,一头扎进更紧张、更专业的防空阵地搭建任务。林薇则在杨筠协助下,继续处理后续的统计和交接。杨筠话不多,可眼明手快,记性好,对数字敏感,没一会儿就帮林薇把乱糟糟的单子理得井井有条。
她在那儿,就像根定海神针,让林薇在疲惫里也能撑着,保持住该有的效率和镇定。
同一时间,在根据地几处精挑细选、视野开阔又便于隐蔽的山头或隘口后头,一场技术和意志拧在一起的“高空筑垒”也在紧张进行。
总部派来的技术小组长老孙,是个四十多岁、脸膛黝黑、手指粗粝却异常灵巧的老兵工,他带着几个同样精干的帮手,和沈耘以及当地选拔的防空分队骨干们碰了头。
他们的“工地”往往离大路老远,得靠人力把沉甸甸的发射器底座、高炮部件、弹药箱,还有那些对这年头来说简直像“天外来客”的电子设备(模拟瞄准器、简易报警接收装置啥的),一步步扛上山。
“这儿,这儿地势高,前头有山脊挡着,鬼子飞机从东南方向过来,这儿是盲区,可咱的‘眼睛’(指导弹红外导引头和高炮测距仪预设方向)正好能罩住主航路。”老孙蹲在一块石头上,指着地形图,嗓子沙哑地说。
“孙师傅,这铁架子(发射架)的固定桩,打在石缝里还是夯土里更稳当?”一个年轻的防空分队战士虚心请教。
“看情形,石缝里最好,但得用特殊法子灌浆。夯土里也行,可得埋深,周围得拿石头混凝土箍结实,不然开火时的后坐力……”老孙连说带比划。
另一处高炮预设阵地,技术人员正在调试那门经过粗粗伪装、却仍掩不住精悍气的37毫米高炮。
“水平气泡得居中……标尺按测距数据定……老李,你来看看这高低机,是不是有点紧?”
“紧点好,稳当!就是转起来费点劲,得多两个人帮着摇。”被叫老李的技术员仔细查看着。
沈耘则在帮着架设简易的“预警系统”――这不是真雷达,是靠几个隐蔽观察哨,通过有线电话(尽量铺)或约定好的信号弹、旗语,把空中敌情快速传到各防空阵地。他得规划路线、测试通讯、确保每个环节都牢靠。
“沈干事,三号观察哨报告,电话线试通了,声音清楚!”
“好!通知他们,保持静默监听,严格照识别手册判断机型,发现目标,立刻按预案顺序报告!”
活儿琐碎,条件苦,可每个人都清楚他们在建的是什么――是头顶那片原本只能干挨打的天上,头一道能还手的屏障。汗透衣衫,山风吹裂嘴皮子,没人抱怨,只有压低的讨论、一丝不苟的操作,和偶尔完成一个小目标时,彼此交换的那个无声却带劲的眼神。
几天后的傍晚,最后一个主要防空阵地的架设和初步调试完成。老孙、沈耘和几个骨干站在山顶,望着西边血红的残阳。脚下,是他们亲手装好的、沉默的铁哨兵;远处,群山叠着群山,眼看就要变成炮火连天的战场。
“总算……有个模样了。”老孙抹了把脸上的汗,长长出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最要紧的实装模拟训练和战术合练了。”沈耘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边,轻声说。
“是啊,”老孙点点头,“家伙是好家伙,可最终能不能揍下鬼子飞机,还得看咱的兵,能不能在眨眼的工夫里,把它使对地方。”
他们身后,那些刚摸到这些“天外来客”般武器的年轻战士们,正在技术员指点下,反复做着模拟操作,神情专注,眼里烧着火。
山雨,到底要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