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明白!”戴礼肃然领命,腰杆挺得笔直。一场针对“爱国商人张敬之”的笼络、监视与致命暗战,悄然拉开了序幕。
与此同时,北平,铁狮子胡同,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气氛比重庆的官邸更加压抑和惨烈。战败的详细损失统计已经摊开在巨大的红木桌上,白纸黑字,触目惊心:参与“春季肃正作战”的第四、第九师团及独立混成旅团,伤亡、失踪、因病溃散者总计超过三万人,野炮三十余门、坦克七辆损毁,飞机七架,大量辎重物资被八路军缴获,耗费数月筹备的“肃正计划”,最终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多田骏垂首站立在办公室中央,军礼服的领口被汗水浸透,脸色灰败如土,承受着来自东京大本营特使的雷霆之怒。
特使手中挥舞着战报,唾沫几乎溅到多田骏的脸上,尖利的嗓音刺破了办公室的死寂:
“多田君!这就是你向军部保证的‘彻底肃正’?!这就是你所谓的‘捕捉八路军主力,摧毁其生存基础’?!四万帝国精锐,损兵折将,狼狈退回!你让华北方面军成了整个支那派遣军的笑柄!让陆军省和参谋本部在御前会议上蒙羞!天皇陛下关切圣战进展,你就是这样回报陛下信任的吗?!”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抽在多田骏的脸上。
他紧握着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中仍有不甘的凶光,梗着脖子辩解:“哈依!属下指挥不力,愿接受一切处分!但八路军此次战力骤增,实因获得大量来源不明之新式武器――其步枪射速远超我军三八式,轻机枪可连续射击两百发不卡壳,甚至还有一种便携式迫击炮,威力堪比山炮!其战术亦变得极为诡诈,昼伏夜出,声东击西,我军……”
“借口!”特使粗暴地打断他,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武器?什么武器能让你一个师团又一个旅团被打得溃不成军?是你连对手的武器来路都没摸清,就贸然发动‘肃正作战’!是你轻敌冒进!是你不察敌情!”
多田骏紧紧咬着牙,嘴角溢出一丝腥甜的血,不再辩驳,只是深深低下头:“哈依!属下失职!”
他盯着特使脚下那份标注着“绝密”的战报,指甲抠进掌心――只有抓住这条线,他才能向大本营交代,才能保住自己的职位,哪怕这条线是真是假,他已经顾不上了。
申饬持续了将近半小时,特使最后冷冷道:“大本营命令,你暂留现职,戴罪图功。若再有无谓失利,军法无情!现在,告诉我,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怎样才能消除这支八路军对华北的‘致命威胁’?”
多田骏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示意参谋长笠原幸雄呈上另一份文件,纸张因他颤抖的手而微微晃动:“阁下,当前首要,必须切断其武器物资来源!近日,特高课通过潜伏在重庆的间谍,截获了一份军统密电,内容……与我们的侦查结果高度吻合!”
笠原幸雄连忙上前,将文件递到特使手中,躬身补充道:“情报核心直指一人――南洋侨领张敬之。此人财力雄厚,与国际军火商、欧美华侨商会关系复杂,且亲共倾向明显。利用拍卖古董所得巨资,通过越南、缅甸边境的隐秘路线,采购军火物资支援八路军,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重庆方面似乎也获得了类似情报,动作频频,已下令香港站全力调查此人。”
多田骏恶狠狠地说,声音里带着噬人的戾气:“无论他是谁,用什么方法,既然敢与皇军为敌,就必须铲除!我已命令特高课课长土肥原贤二,调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包括香港的黑龙会、南洋的浪人组织,全面调查、监视此人。寻找机会,控制其渠道,或直接予以‘抹杀’!绝不能让这条毒蛇,继续向太行山输送毒液!”
特使盯着地图上太行山的位置,又看了看关于“张敬之”的情报,缓缓点头:“可以。就从这里入手。同时,前线部队转入休整和巩固防线,加强对占领区的控制,肃清内部。下一次行动,必须准备得万无一失!你,没有再次失败的机会了,多田君。”
“哈依!”多田骏立正,低头领命,军靴磕出清脆的声响,眼底却翻涌着扭曲的火焰――是失败的耻辱,也是对“张敬之”这条线索的孤注一掷。
于是,在太平洋两岸两个敌对政权的高层,因不同的愤怒和焦虑,却做出了近乎相同的决策――将探寻真相(也是转移视线)的矛头,齐齐指向了那个远在南洋、被精心虚构出来的“爱国商人”。
太行山的核心秘密,在这双重的、汹涌的暗流聚焦于他处时,暂时获得了更深一层的掩护。而真正的风暴,正在那遥远的南方海岛上空,缓缓汇聚。
而那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张敬之”,此刻正坐在香港中环的一间茶楼里,对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海景,慢条斯理地品着龙井――他手边的公文包里,放着我方情报人员刚送来的“新指令”。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