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会意,脸上换上那种见过世面、又略带急切的侨商神情,迈步上前,用清晰的粤语问:“这位先生,请问去油麻地的永安百货,可是走这条路?”
老周头也不抬,注意力似乎全在那根链条上:“是这条。不过前头修路,马车过得,汽车怕是要绕。”他手下修理的动作不停,指尖却极快地在链条上叩了两下。
陈明远又凑近半步,声音压低,语速平稳:“多谢。我们带了一批英国呢料,想找‘裕兴祥记’的掌眼师傅瞧瞧。”
暗号对上。老周肩膀几不可查地一松,这才抬起头,脸上露出生意人特有的、混合着警惕和热情的笑容:“巧了,在下正是裕兴祥记的东家。这批料子……听说是‘船来货’?”
“昨天刚拢岸。”陈明远微笑。
老周彻底放心,借着起身拍打长衫下摆灰尘的动作,身体自然回转,左手从袖笼里滑出四把用厚绒布包紧的黄铜钥匙。
在陈明远侧身帮他扶住车把的瞬间,钥匙被稳稳按进陈明远掌心,绒布吸收了所有声音。
他嘴里的话却没停,音量正常:“……几位若是诚心,可到店里吃杯茶,细看料子。”同时,压得极低的气音快速从唇边溢出:“福寿街三号,两层洋楼。最小钥匙开后院地窖。入夜后,有人敲后门三长两短,是自己人。”
交代完毕,他声音立刻拔高,手上猛地一用力:“成了!”随即利落地翻身上车。
冲陈明远等人像个急于做成生意的老板那样,抱了抱拳:“那我就在铺子里恭候几位大驾了!”说完,蹬车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陈明远将握着钥匙的手顺势插进西装口袋,对同伴们微微颔首,低声道:“先顺着公路往城里方向走,留意车辆。注意神态,我们现在是迷了点路、正在找车的南洋客。”
四人于是装作一行刚从郊外访友或游览归来的模样,沿着公路不紧不慢地走去。
脚下是坚硬的碎石路面,林薇那双崭新的低跟皮鞋没走多远就开始硌脚,丝袜也薄得挡不住清晨地面的寒气。
杨筠眼尖,趁转身整理裙摆的间隙,悄悄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棉质手帕,递到林薇手边。
林薇会意,不动声色地接过,塞进了皮鞋后跟处。粗糙的棉料隔开了硬邦邦的鞋底,痛感顿时减轻不少。她脸上维持着平静,心里则不停的给自己鼓气,步伐却平稳的很。
陈明远看似悠闲地踱着步,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元,目光却扫视着前后道路的动静。
沈耘与杨筠稍落后半步,管家与女伴的站位恰到好处,沈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藤编提箱。那是从包袱里取出备用的道具,此刻让他更像一个随身打点琐事的管事。
走了约摸一里多路,郊野的荒僻感稍退,路边开始偶见菜地和零星的窝棚。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叮铃铃的声响和略显滞重的脚步声。
沈耘最先回头,只见四辆空黄包车正从他们来的方向小跑着跟上来,车夫们脸上带着招揽生意的探询神色。
看来是刚才在更远处等客,见到他们这队衣着光鲜的生面孔,才特意赶了上来。
车到跟前缓下。沈耘上前一步,用带着闽南口音的粤语,以管家商议车资的口吻问道:“去油麻地永安百货附近,四个人,四辆车,多少钱?”
此时的英治香港,男女同乘黄包车不仅不合侨眷礼仪,更易被巡捕以“行为不检”盘问。尤其是他们这种需要刻意维持体面的外来客,一人一车是最稳妥的选择。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车夫用毛巾擦了把汗,打量了一下他们的衣着打扮,心里便有了数,笑着回话:“先生,路不近呢。这个天气……一元二角一辆车,公道价。”
沈耘皱了皱眉,熟练地还价:“一元一辆。我们少爷小姐初到贵地,就是寻常赶路,行李也简便。”
几句简短的来回后,价格定在一元一角一辆。沈耘这才侧身,对陈明远恭敬道:“少爷,车谈妥了。”
陈明远温声对林薇道:“表妹,上车吧,当心脚下。”
四人各乘一辆黄包车,车夫们调转车头,稳稳地向市区跑去。林薇那辆车的车夫还特意贴心地放下了车篷,替她挡住了灌过来的寒风。
海风卷着咸湿的寒意扑面而来。林薇靠在车座上,不动声色地将脚踝调整到舒服的角度,拢紧开衫,望向雾中渐次清晰的城市轮廓。
她背脊挺直,目光平和,俨然一位初抵港岛的南洋闺秀。实则是在看面前蓝色光幕弹出的更新完成提示,想知道更新了什么,又知道此时不合时宜。
陈明远看似闲适地靠着车座,余光却将沿途景物一一记下。沈耘在后车,更是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
远处隐约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香港城的轮廓在晨雾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车轮轧过路面的沙沙声,衬得郊外愈发寂静。这寂静,却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神紧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