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逛街时路过卖菜的那家杂货铺,门板被砸得稀烂,货物被洗劫一空……
而街上挤满了人,或者说,挤满了“非人”。
他们瘦得只剩骨架,眼窝深陷,衣衫褴褛,许多人就瘫坐在污秽的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或者已经闭上了眼。
林薇惊恐地看到,不远处墙角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侧脸很像白天在街边哄孩子吃鸡蛋仔的年轻母亲!可此刻她怀里的孩子小脸青紫,一动不动……
“八嘎!粮食!交出粮食!”狰狞的日语吼叫声炸响。
一队日本兵踹开斜对面一家米铺的门,店主,那个白天还笑眯眯的老伯。
被揪着头发拖出来,按跪在碎玻璃上。枪托狠狠砸下,老伯闷哼一声扑倒在地,花白的头发迅速被血染红。
“不……住手!”
林薇气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冲过去,指尖却直直穿过了日军的身体,像穿过一团冰冷的雾气。
她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再抬头看那支落下的枪托,一股冰冷的割裂感瞬间攥住了心脏,她看得见,听得见,却什么都碰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
“走!快走!回你们支那去!”另一头,刺刀闪烁着寒光,驱赶着更多面黄肌瘦的人群。
林薇在其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早上给她们送菜时还唠叨虾很鲜的李婶!
她挎着个瘪瘪的包袱,被人流裹挟着,踉踉跄跄,不时惊恐地回头,仿佛在找什么人……
更远的地方,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隐约传来建筑倒塌的轰鸣和凄厉的哭喊。
林薇站在街心,手脚冰冷。心中愤怒像火一样烧着她的五脏六腑,这些畜生!
他们怎么敢?!可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无力感。她一个人,站在1941年地狱般的香港街头,能做什么?
她连那个被打的老伯都救不了,连李婶都找不到!甚至,她连一滴血、一粒灰尘都碰不到!
“看到没有?!”
历史老师的声音像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充满悲怆与愤怒,“这就是‘粮食管制’!这就是‘可能饿肚子’!这就是你轻飘飘一句‘战争嘛’背后的真相!看看这些人!他们昨天可能还在为生计发愁,为孩子学费操心,为一碗热汤面感到满足,今天就变成了路边的尸骨,变成刺刀下的冤魂!”
“看看那个孩子!看看那个老人!看看这条你白天走过的、活生生的街!”
每一句质问都像鞭子抽在林薇心上。她看到了,她终于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不是课本上冰冷的数字,是李婶惊恐回望的眼神,是老伯头上刺目的鲜血,是母亲怀里青紫的小脸,是整条街弥漫的绝望和死亡!
“啊――!!!”
积压到极致的愤怒、恐惧、撕心裂肺的悲痛,还有那灭顶的、几乎将她吞噬的无力感和愧疚――
一切情绪冲垮了堤坝。林薇无助地看着日军举起刺刀,缓缓对准缩在墙角的一对母子。她疯了似的冲过去,双手胡乱抓着,却只捞到一片虚空,连日军的衣角都碰不到分毫。
“不要!快住手!你妈***狗***,我跟你们拼了!”林薇疯了一样边骂,边往那边冲去。
“林薇!林薇!醒醒!”
一个清晰有力的声音穿透层层梦魇,带着熟悉的温度。
肩膀被紧紧握住。
林薇浑身一颤,骤然睁眼,猛然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气,泪水疯狂滚落。
她下意识攥紧手心,指尖传来一阵细碎的刺痛,像是梦里跪在碎玻璃上的触感,真实得可怕。
眼前是熟悉的房间,天花板上吊着的电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对了,这洋楼是有电的。可梦里那片血色地狱如此真实,挥之不去。
杨筠半跪在床边,双手稳着她的肩膀,眼神锐利地扫过门窗,随即专注地看着她:“做噩梦了?”声音刻意放平缓,带着安抚。
林薇呆呆地看着杨筠,又猛地转头看向窗户,厚重的窗帘外,是1941年香港寂静的夜。晚风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从窗缝里钻进来。
不是梦,至少不全是。那即将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六点了”林薇回过神来,抬手看了眼手表,转而看向杨筠“我有事要跟你们商量。”
杨筠点点头,没有多问“我现在去喊他们两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