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没有落座,目光直视老周,语速快而清晰:“老周,时间紧迫。我们获得可靠情报,香港很快会面临极端严重的物资短缺,尤其是粮食,并可能出现大规模战乱。上级指示,要求我们立即秘密囤积一批粮食和必要的自卫武器、药品,分散藏匿,以备不测。”
老周听着,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香港会乱到需要大规模秘密囤粮备武?
这判断太过惊人。但陈明远此刻亲自深夜来访,语气不容置疑,且抬出了“上级指示”。
联想到近日各方异动、海面上越来越频繁的日军舰船消息……他浑浊的眼睛里光芒急闪,几个呼吸间,脸上残余的睡意和疑虑尽数化为地下工作者特有的冷峻与决断。
他不再多问,重重点头:“我明白了。”随即追问关键:“东西有多少?怎么来?”
陈明远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底气:“来源是绝对保密的特殊渠道,你不需要知道,也绝不能打听。你把三处仓储点的具体地址标清楚,再画一张简易地图给我。物资不用你安排人转运,我和林薇会亲自送过去,直接放在三处地点的外屋和地窖里,后续你派人来取就好。”
老周点点头,当即从暗柜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油纸和半截铅笔,俯身趴在桌上,指尖在纸上飞快勾勒:“分几步走,粮食、武器和药品必须分开存放,多设几处,万一一处被发现,不至于全盘皆输。”
他指尖在桌上轻点,语速清晰:“仓储地点,我有三处,互不关联:
第一处,九龙城外,战前倒闭的‘广丰米行’仓库,我们的人早两年就暗中接管了,对外挂着‘合兴废品收购站’的牌子。地方偏,港英警察和日本商社的眼线都懒得正眼瞧,地方够大,通风干燥。
第二处,港岛南区石澳的小渔村,海边有废弃的大型海草晾晒棚。粮食可以用涂蜡密封的木桶装好,埋在棚下沙土地里,表面堆满海草掩人耳目,村里的渔民兄弟都是自己人,能帮忙望风。
第三处,就在油麻地,‘保济堂’中药铺,老板是我表亲。后院地窖原本存放药材,粮食可以混在甘草、陈皮这些气味浓烈的药材麻袋里运进去,药材气味能掩盖痕迹,借着抓药、熬药进出,不会引人怀疑。”
他抬眼,目光锐利:“这三处地方夜里都没人值守,你们……”
陈明远抬手打断他的话:“我们有办法悄无声息进去,你只要保证后续取货的人认得出标记就行。”
老周重重点头,又问:“武器呢?这比粮食更扎眼。”
陈明远:“武器单独存放,绝不能与粮食同仓。”
老周沉吟:“九龙塘山里有废弃的钨矿矿洞,知道的人极少,洞口隐蔽,岔路多。武器藏那里最安全。来源……就说是‘东江纵队’历次作战缴获,通过秘密渠道转运过来支援本地爱国力量的。这个说法在我们自己系统内站得住脚。”
他顿了顿,“武器只分发给经过严格审查的骨干,我亲自带他们训练使用方法,重点是投掷技巧、导火索时间判断、埋设位置选择,绝不能因操作失误暴露。”
计划迅速敲定,每一个细节都考虑了隐蔽性、可行性和时代局限性。
临分别时,老周重重握住陈明远的手,手掌粗糙有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放心。为了乡亲,为了组织,这条命和这些地方,我老周豁得出去。
12月3日,香港,凌晨寅时。
薄雾像一层薄纱裹住港岛的街巷,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飘着几缕冷冽的湿气。林薇、陈明远四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按着老周油纸地图上的标记,分三批将物资送抵指定地点。
九龙城外的合兴废品收购站,仓库墙角的暗格里,地窖里,码着用油布裹好的压缩饼干和罐头。
石澳渔村的海草晾晒棚下,涂蜡木桶被深埋进沙土层,表层的海草铺得严丝合缝;油麻地保济堂的地窖里,药材麻袋中间,悄悄塞进了用油纸包好的药品和压缩饼干。
至于那批扎眼的武器,陈明远则跟着林薇绕了更远的山路,将手榴弹、炸药包,和一些枪支子弹,尽数藏进九龙塘废弃钨矿洞的深处。
只在洞口的石壁上,刻了一道不易察觉的十字标记。标记刻在离地三尺的凹陷处,被藤蔓半掩,只有凑近才能看清。
投放完毕时,天边洇开一抹极淡的青白。四人没有耽搁,迅速返回住处换装,褪去身上的体面衣衫,换上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和长裤,又往脸上抹了些灰泥,将证件和少量干粮贴身藏好,混进了涌向九龙码头的难民潮里。
“跟着人流走,别抬头,别乱看。”陈明远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前方,港口处,港英警察正端着枪盘查行人,几个穿着黄色军装的日军探子,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像鹰隼般锐利。
杨筠挽着林薇的胳膊,将自己扮作寻常逃难的客家妇人。
沈耘则背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还从布包掏出几个干瘪的番薯,分给三人揣在怀里跟在两人身后,自己的手指始终扣着藏在包内的短刀,防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
人群缓缓挪动,朝着落马洲的方向而去。那里是港九地下交通站接应的地点,渡过深圳河,便是东江游击区的地界,也是他们离开香港、返回内地的唯一生路。
身后的港岛,还沉浸在黎明前的最后一丝宁静里,可林薇知道,再过四天,珍珠港的炮火会划破太平洋的寂静,而这片土地,也将很快被战火吞噬。
她回头望了一眼笼罩在薄雾中的中环,攥紧了拳头,那些藏好的物资,会是留在这里的同胞们,撑过寒冬的希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