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就瘦,这几天吃的那点东西还不如在家里喝的野菜汤。
脚肿了,肿得鞋都穿不进去,用布条子裹着,一步一挪。
他老伴扶着他,两个老人走得越来越慢,慢慢落在了后头。
李石头回头看了一眼,停下脚步等着。
老王头赶上来了,喘着气说:“石头,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李石头没接话,只是等他喘匀了气,又往前走。
那天下午,走到一个岔路口。
往西,听说是奔陇海线去的,能坐上火车,火车免费拉灾民往陕西去。
往北,是奔八路的地盘去,没火车,全靠两条腿。
路上有人喊:“往西走!火车不要钱!”
呼啦啦一群人往西拐了。
李石头站在岔路口,往西看了一眼,又往北看了一眼。
拴子问:“爹,咱往哪边走?”
李石头没说话。
这时候,有个汉子从西边那条路上回来了,背着个包袱,走得飞快。
有人拦住他问咋回事,他说:“别往西走了!铁路边上挤满了人,火车来了挤不上去,挤上去的也有被踩死的。我亲眼看见一个孩子掉下来,他爹跳下来找,火车开了,爷俩都留在站台上。”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还是往西走,有人站住了,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李石头往北看了一眼。
北边那条路上,人也多,但没西边那么挤。
他想起杨老四说的话:八路那边开粥棚,一人一碗稠粥,只要肯干活就给粮。
他说:“往北。”
那天夜里,老王头不见了。
李石头睡到半夜醒了,往旁边一看,老王头原先躺的地方空了。
他赶紧站起来四处看,到处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
老王头老伴还在,蜷在那儿,脸上木木的。
李石头问她:“老嫂子,老哥呢?”
她没吭声,过了半天,指了指地上。
地上放着件破棉袄,是老王头的,棉袄叠得整整齐齐,上头压着块黑面饼子,面饼子用干净的破布包着,是老王头一直舍不得吃的那一块。
拴子他娘捡起来,看了一眼,说:“他把干粮留下了。”
李石头站在那儿,看着那件棉袄。
风刮过来,棉袄上的毛都戗着,灰扑扑的。
第八天早上,李石头把那件棉袄搭在独轮车上,继续往北走。
走到晌午,前头又看见一个卡子。
这回不是溃兵,是穿灰布军装的,帽子上的红五星远远就能看见。
李石头心里揪了一下,脚步慢下来,手不自觉攥紧了车把,既慌又盼。
旁边有人说:“八路的地盘快到了,前头是边区的哨卡。”
李石头盯着那个红五星,看了半天,又往前走。
卡子跟前排着队,都是逃荒的。
轮到他了,站岗的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脸黑,但眼睛亮。
他看了李石头一眼,问:“老乡,逃荒来的?”
李石头点点头。
年轻人往后看了一眼,看见独轮车上的老娘和桂香,看见拴子抱着的孩子,看见拴子媳妇脸上的泪痕。
他侧过身子,朝后头喊了一声:“老李,来几个走得慢的,先带他们去吃口热乎的。”
后头跑过来一个人,也是穿灰布军装的,过来就接过独轮车的车把。他说:“老乡,跟我走,前头有粥棚。”
李石头愣在那儿,手还保持着推车的姿势。那人回过头来:“走啊,愣着干啥?”
李石头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的血泡破了,他也不觉得疼,心里头烘烘的,反倒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风刮过来,啥也看不清。
他转头,跟着那人往前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