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干事旁边一个老兵接话:“真的。我上月刚在合作社打了两斤盐,还给家里扯了块布。”
“第三,军属门牌挂上,家里有困难,村里代耕队帮着种地,逢年过节送粮送肉。”
“第四,立功有赏!打死鬼子有奖,缴获有奖,奖的还是边区票,当场发。”
马干事扫了一圈:“愿意来的,明早到村公所登记。”
马干事的声音洪亮,穿透人群:“第一,安家粮当场发,三斗小米,二十斤白面!这白面,就是地主老财过年,也未必舍得吃这么多!”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嘀咕:“真给这么多?”
马干事身边的老兵接过话:“我就是去年入伍的,安家粮一分不少,我娘还拿白面给我蒸了馒头!”
“第二,每月发津贴,新兵五块边区票,三个月后七块,老兵十块!”
马干事“这票子不是白条,合作社随便花,盐、洋火、肥皂,啥都能买!”
“第三,挂上军属门牌,家里有困难,代耕队帮着种地,逢年过节,村里还送粮送肉!”
“第四,立功有奖!打死鬼子有奖,缴获武器有奖,奖的都是边区票,当场兑现!”
他扫了一圈,朗声道:“愿意参军的,明早到村公所登记!”
晚上吃饭,铁柱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
李石头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铁柱放下碗,抬起头,眼神坚定:“爹,我想去当兵。”
拴子他娘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李石头没抬头,端起粥碗,慢慢喝着。
“我知道当兵是干啥的。”铁柱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逃荒路上,那些人死了就死了,没人管。黄皮兵抢咱粮食,拴子哥要冲上去,是我拽住了他。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有把枪就好了。”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现在去当兵,家里能得三斗小米、二十斤白面的安家粮。每月五块津贴,寄回来能打一斤多盐,还能买洋火、买针线。”
拴子他娘捡起筷子,手抖得厉害,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粥碗里,晕开小小的涟漪。
夜里,土坯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拴子他娘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忍不住开口:“铁柱才十八啊……他小时候发高烧,三天三夜不退,我抱着他哭,以为他挺不过来,后来烧退了,我说这孩子命大……”
李石头躺在旁边,背对着她,沉默了许久。
“他不去,也有人去。”李石头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咱能在这儿喝上稠粥,能住上不漏风的房子,是人家拿命换的。小鬼子来了,谁去挡?”
他顿了顿,又说:“人家给安家粮,给津贴,不亏。你也看见了,合作社的盐有多难买,铁柱去了,家里就不用再为这个发愁。”
拴子他娘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爬起来,点亮油灯,坐在炕沿上,拿起铁柱的破棉袄,又翻出出发前从自己袄上撕下来的一块布,一针一针地缝补。
油灯火苗晃悠悠的,照着她脸上的皱纹,比逃荒前深了太多,也老了太多。
铁柱醒了,睁开眼,看见母亲的背影,又悄悄闭上了,眼角的湿意,很快被枕头吸干。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村公所门口就站了十几个年轻后生。
都是逃荒来的,有的一起修过渠,有的一起纺过线,见了面,只是互相点个头,眼神里都带着同样的坚定。
马干事坐在桌子后,面前摆着登记本。轮到铁柱时,他抬头问:“多大了?”
“十八。”
“哪儿的人?”
“扶沟李庄。”
“家里几口人?”
“爹,娘,哥,嫂子,俩侄女,一个小妹。”
马干事抬眼看他:“你爹同意不?”
铁柱用力点头。
马干事低头记好,说:“安家粮回头送到你家。津贴从入伍当天算,每月初发,能自己攒着,也能托人捎回家。”
“合作社往东二里地,是吧?”铁柱忽然问。
旁边的老兵笑了:“小伙子,急啥?等你发了津贴,我带你去!盐、洋火、布头,要啥有啥!”
铁柱点点头,心里踏实了。
“明天一早,村口集合,有人带你们去队伍。”马干事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铁柱就背着小包袱出了门。包袱里是娘连夜缝好的棉袄,还有两块热乎乎的玉米面饼子,那是娘半夜起来烙的,怕他路上饿着。
李石头蹲在门口,双手撑着膝盖,没起身。
铁柱走到他跟前,停下脚步。
“到队伍上,听长官的话,别逞能。”李石头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泥土,声音沉稳。
“嗯。”
“枪法练好点,打鬼子的时候,瞄准了再打。”
“嗯。”
“津贴别瞎花,攒着,托人捎回来。”李石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娘想去合作社买盐,上回跑了二里地,没买着。”
“爹,我知道了。”
李石头摆摆手:“走吧。”
铁柱转身,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父亲还蹲在那儿,背影佝偻,却像山一样稳。
母亲站在门口,用袖子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
拴子媳妇抱着小妮儿,桂香牵着大妮儿,都站在门口,望着他。
他咬了咬牙,转过头,大步往前走去。
村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马干事点了点人数,说了声“走”,一行十来个年轻人,朝着北边走去。
太阳刚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路边的麦地里,麦苗绿油油的,挂着晶莹的露水。铁柱想起去年这时候,家里的麦子也长得这么好,最后却被保长带人割走,说是抵皇粮。
他又回头,往南望了一眼。麦浪滚滚,遮住了土坯房,遮住了窝棚,却遮不住心里的牵挂。远处,供销合作社的牌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知道,往后他寄回来的津贴,娘就能在那里,买到足够的盐,买到桂香想要的布头,买到家里需要的洋火和针线。
李石头蹲在门口,一直蹲到太阳升得老高。
拴子从屋里出来,轻声说:“爹,该去修渠了。”
李石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咋了?”拴子问。
李石头望着北边那条空荡荡的路,太阳照在路面上,晃得人眼睛疼。
“铁柱说,每月有五块津贴。”他喃喃道。
“嗯。”拴子应着。
过了许久,李石头收回目光,攥紧了手里的镐头:“走吧,修渠去。”
他大步往前走去,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拴子他娘还站在门口,朝着北边,久久不曾移开视线。
风里,传来灶台那边玉米糊糊的香味,热气腾腾,飘得满院子都是。_c